一回熟,二回生 - 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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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游云开口中的“关雎”是他妈,二十七年前国际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。当年她身着无名小卒洛伦佐设计的“star catcher”礼服出席盛典,一经亮相,万众瞩目;一举拿下最佳女主后更是全场焦点,后来的媒体甚至将那一年称为“关雎年”;洛伦佐一战成名,跻身一线设计师,“star catcher”也和赫本小黑裙一样,成为了后来无数设计师的灵感范本。
    没人知道,真正的“star catcher”有个秘密。
    关忻翻开层叠垂坠的裙摆,中间的几层纱料上,画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稚嫩花朵,瞬间拉低了裙子的梦幻感。
    这些花朵出自小关忻之手,他不懂什么昂贵、名利,只知道这块布料能供他浑洒颜料,最后他妈不得不高价把裙子买了下来私藏。
    但妈妈没有骂他。
    妈妈永远舍不得骂他。
    他放回裙子,去书房拿出手机,措辞了许久,依然没能发出拒绝。
    游云开洗完澡,擦着头发出来,逶迤了一路水痕,在关忻发现之前吭哧吭哧擦了个干干净净。关忻也冲了个澡,出来见游云开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冲着手机愣神,头发还湿着。
    关忻催他:“吹头发。”
    游云开闷闷不乐,锁屏手机,然后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埋进抱枕后面。
    关忻无视他这死出,也不再催,径自回了卧室,转身关门的片刻,游云开噔噔噔追上来,奋力抵住门:“喂,你就不能问问我怎么了吗!”
    关忻握着门把手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关忻移开眼:“我每天六点半准时出门,如果你需要我送你回校,明天跟我一起走。”
    游云开像只被骨头噎住的小狗崽,梗着脖子有苦说不出,最后气急败坏地“哼”了一声扭头大步回了客厅。
    关忻无情地关上了门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游云开已经不见了,睡衣随意地丢在沙发背上,没有叠整齐,似乎是对昨晚的无声控诉。关忻没当回事,萍水相逢,连人生的小插曲都算不上,人海茫茫,估计再也见不到了。
    这样很好。
    上午出诊,下午辅助主任做了两场角膜移植手术,手术很顺利,出来时还不到五点。跟家属交代清楚术后注意事项,他回办公室写病历,顺便看了眼手机。
    白姨又来了微信,问他今晚有没有空,见面吃个饭。
    白姨是他妈造型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,他妈去世后,白姨几经辗转,去了中视做服装师。估计是知道白姨和他妈妈的关系,制片才会请她出山来找他上节目。
    他不想让这位善良的女士为难,但他也不想为难自己,也许当面拒绝比较好。
    手随心转,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,顺便附上时间地点。
    晚上八点,躲过晚高峰,病例也写完最后一个字,关忻整理好桌面,起身准备赴约。下楼刚到医院大厅,就看到两个少年捂着眼睛,一个坐在等候椅的最左边,一个坐最右边,背对着背气哼哼的,谁也不搭理谁。
    一个年轻姑娘正在跟值班护士沟通:“他俩眼睛现在都看不清了,该挂哪个科啊?”
    值班护士说:“今天夜诊大夫是白内障科的,他俩是打架了吗,那得先看看眼球有没有损伤,不如你去公立医院吧,别耽误了。”
    年轻姑娘垂头丧气:“你们是最近的医院,”说着转过头,狠狠瞪了两个少年一眼,恨铁不成钢,“让你们打,打啊,接着打啊,怎么没能耐了!”
    关忻一听护士把他们一杆子支去了公立医院,乐得轻松,正想当做什么都没看到,直直往大门走,忽然坐在最右边的少年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,惊喜道:“关大夫?!”
    听到熟悉的嗓音,关忻停下脚步,惊讶回头,少年青肿的面部实在辨认不出昨夜的清丽,关忻不甚确定地说:“……游云开?”
    游云开连连点头,冲着年轻姑娘叫道:“导员,这是角膜科的关大夫。”
    真棒,又要加班。
    关忻的肠子凉了半截,但一想到加班能躲开白姨,心肠又热了起来。他朝值班护士点了下头,又看了看年轻的导员和她的两个脆皮学生,转身上楼:“跟我来。”
    第3章
    三人来得晚,关忻又不出诊,纯属免费帮他们。导员喋喋不休地表达着感谢,关忻不言不语,只觉得她吵闹,很快到了诊室,让他们在门口稍候,关忻进去关上了紫外线灯,换上白大褂,才叫三人进来。
    打开平时看一次要花十六块钱的裂隙灯,关忻一边用酒精棉布擦拭托架,一边垂着眼睛说:“你俩谁先来?”
    游云开当仁不让,一屁股坐上去,脑袋轻车熟路地抵着托架。可他眼睛肿得厉害,死命睁也就睁开一条缝,关忻拿出棉签去扒他眼皮,只听游云开跟踩了尾巴似的嗷一声惨叫!
    关忻吓了一跳,收回手皱紧眉头。游云开猫腰捂眼,痛得直跺脚,导员在一旁阴阳怪气:“疼啊,疼就对了,活该,让你打架,我看这回你俩谁不长记性!”
    另一个学生幸灾乐祸地嘲讽:“切,这点疼都忍不了。”
    关忻瞥了那个学生一眼,脸暂且惨不忍睹,但打扮精致,衣着鞋子都很有设计感,配饰呼应,审美独到,就连被扯坏的袖口都像是刻意巧思,如果不是打架,那头层次分明的棕发应该会更有型,左耳的祖母绿耳钉润泽闪亮,价值不菲,想来面部消了肿也是个走在潮流前线的弄潮儿。
    相比之下,游云开像个长在野地里的水仙,或者刚开蚌的珍珠,既无氛围加持,又没技巧修饰,全靠底子硬撑,说好听点天然无雕饰出淤泥而不染,说不好听点……他和时尚这个浮华圈子格格不入。
    关忻从小在时尚和影视的双层大染缸里泡大,耳濡目染,骨头渣子里透着股养尊处优后的淡淡疲倦感,眼光优越又刁钻,要不然也不会在当年包揽了优雅华贵的小少爷角色。虽然现在因职业要求,返璞归真,但绝佳的审美就像伤疤一样不会随时间消逝。
    游云开和这个精致男生很不对付,痛得厉害也要分出精力回嘴:“谁他妈像你一样脸皮厚,不知疼!”
    眼瞅着俩人又要干起来,导员急忙冲到中间制止,关忻沉下脸,看着他们像看两只没牵绳的吉娃娃,冷声说:“要打架出去打。”
    游云开重重哼了一声,似乎翻了个白眼,然而厚重的眼皮举步维艰,发挥不出半点威力。等重新坐好,忽然身前一暖,鼻腔里飘进一股清爽微甜的气息,稍一愣神,被关忻钳住下巴,微微抬起。
    关大夫极具侵略性的美貌闯进细细的眼缝里,美中还残存着一丝不悦;似乎角度不够,关忻又往前挪了一步,小腿碰撞,清甜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涌进游云开的大脑,游云开一时飘飘然,耳边传来天鹅绒般低沉的声线:“别乱动,眼睛往上看。”
    游云开依言照做,关忻表面上冷情冷性,实则棉签触碰眼眶的力道如同触摸花瓣一样轻柔,没感受太大的疼痛,一滴眼药水趁机溜进了眼中。清甜随着关忻的后退渐渐远去,不知怎的,游云开有些怅然若失,心想一会儿问问他,洗衣液什么牌子的。
    关忻示意游云开起开,换他同学过来,如法炮制滴了眼药水。游云开的眼球神奇地不再疼痛,能长时间睁开了,看到那股清甜被死对头嗅走,莫名地不高兴,像要展示自己和关医生的熟稔,没话找话:“关大夫,我眼睛不疼了诶!”
    说着还做作的眨了眨眼睛。
    关忻瞥了他一眼:“给你上了麻药。”
    见麻药起效,关忻拍拍同学的肩膀,叫游云开过来,仔细检查了一遍角膜,又看了看眼底,没有大碍;那个同学也是如此。关忻给他俩开了左氧氟沙星和冷敷贴,交代了用法,然后打发他们去交钱取药。
    关忻收拾完,再一看手机,折腾了半个多小时,于是顺水推舟跟白姨取消了约会。心病暂除,呼吸着自由的空气,下到大厅已经没了三个人的踪影,应该回学校了。
    心情不错地回到家,刚出电梯,就看到游云开像只弃犬,环膝靠门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。
    关忻头都大了。
    游云开垂着头抠手:“书上说,你帮过的人不一定会帮你,但帮过你的人,一定还会帮你。”
    关忻越过他去开门,游云开眼睛一亮,迅速站起来,拍拍屁股跟在后面,关忻几乎看见他狂甩的尾巴,再看少年刚咧出个预告的笑容,不由面露假笑:“书上说的不都是对的。”
    说完迅速掩上了门。
    游云开情急之下伸手插进门缝,又是一声惨叫,震得关忻头皮发麻,连忙打开门,抓过他的手查看,眉头拧成了核桃。
    游云开呼哧带喘地:“今天真特么犯太岁了……”
    “活该。”
    板着脸骂完,倒是没再关门。游云开噘着嘴进屋,握着手掌坐在沙发上看着关忻翻箱倒柜。关忻找出医药箱,撕开个医用冰袋给他敷着,然后冷眼瞧了他半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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