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是孩子,五十岁复婚也正好 - 第5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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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林志风那破被都盖十几年了,早不暖和了。”
    郑美玲抱着毛毯愣在原地,手指摸上包装袋的价签。半晌才轻声问:“咋的……不赶我走了?”
    史秀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“没出息的玩意儿,走都走了还回来干啥?”她的声音混在超市门口的叫卖声里,“在深圳找个有钱老头,不比跟着林志风那个窝囊废强?”
    郑美玲小跑两步追上去,歪着头打量老太太的侧脸,“真不恨我了?”
    “呸!”史秀珍对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,“恨你不如恨林长贵那个短命鬼,死了还要拖累全家!”
    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,郑美玲拽住老太太的胳膊,“那你咋还见我就跟斗鸡似的?连雪球都不让我看……”
    史秀珍甩开她的手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痛,“你呀,还是个笨蛋玩意儿。”
    红灯跳绿,她迈步往前走,“要滚就滚得干脆点,三十出头收拾得漂漂亮亮,到哪儿不能重新开始?偏要一步三回头……”
    郑美玲的脚步钉在了斑马线上。身后的人群推搡着绕过她,像水流避开一块石头。
    史秀珍走出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,转身时看见郑美玲站在原地,眼眶染了红。
    老太太叹了口气,折回来拽她胳膊,“可要说我一点不恨,那也是睁眼说瞎话。”
    她粗糙的拇指抹过郑美玲的眼角,“看着林志风天天喝得烂醉,看着雪球半夜哭着找妈……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。”
    两人慢慢走过斑马线,史秀珍用力捏了捏郑美玲搀着她的手臂,“可你也是真不争气……要恨就该让我这老太太恨到底。”
    郑美玲没说话,只把她搀得更紧了些。
    火盆里的纸钱渐渐熄了,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挣扎了几下,终于归于沉寂。
    郑美玲眼中的光也随之暗下去,可奇怪的是,念叨出来,她心里反倒轻松了几分。
    林雪球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清晨。
    奶奶骑着二八大杠送她和袁星火上学,她坐在前杠,袁星火坐在后座。奶奶总是一边吃力地蹬着车,一边气喘吁吁地说,“你俩小兔崽子争点气,以后都买小汽车,带我这老太太去大城市开开眼。”
    可如今她在北京漂泊十年,却从未兑现过这个承诺。
    林雪球的目光落在奶奶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,它们像一片不断扩张的疆域,在皱巴的皮肤上攻城略地。
    可讽刺的是,这个手的主人,一辈子都没迈出过平原县那道快塌了的老城墙。
    林雪球常常觉得奶奶是恨妈妈的,可有时候又觉得她不恨。恨的时候,奶奶会骂妈妈狠心,扔下丈夫,撇下女儿,头也不回地走了;不恨的时候,又说妈妈有闯劲,脑袋聪明,平原的一亩三分地困不住她。
    直到今天,林雪球明白了。当奶奶恨妈妈时,她是林志风的母亲,是自己的奶奶;而当她不恨时,她是史秀珍,是郑美玲的师父,是一个被平原困住的女人。
    夜风吹动未燃尽的纸灰,有几片飘起来,落在奶奶的寿衣上。林雪球伸手轻轻拂去,触到寿衣冰凉的绸面。
    她意识到,这个“人”再也无法跟她争论,再也无法替她挡风遮雪。
    再也没有机会去任何地方了。
    史秀珍在老房子里要上停七天。怕屋子太热,炕和炉子都没有烧,所有人都硬冻着。可没人觉得冷。
    丧事的操办全落在了林志风肩上。他让袁星火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,从选寿材到定纸扎,事事都要他经手。
    虽然大多时候袁星火只是站在一旁递烟倒茶,但林志风固执地说:“有些事,现在不教你,等真要用上时你就摸瞎了。”
    林雪球站在灵堂的角落里听了这话,直在心里流泪。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爸妈已是没了爸妈的孤儿,甚至都已经到了要为自己身后事做打算的年纪。
    父亲是在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呢,是在爷爷去世时。那时的父亲和现在的袁星火差不多大,年轻的小林站在老林灵前,奶奶也是这样,一件件教他该怎么办。而教他这些的奶奶,如今成了被操办的。
    三辈人就这样,在生死之间完成着无声的交接。
    灵堂外,前来吊唁的人来了又走。林雪球望着奶奶的遗像,想起小时候奶奶常说:“人这一辈子,就像灶台上的水,烧着烧着就干了。”
    他们有的人已经烧干了,告别了,剩下的,在排着队。
    夜里风大,灵堂里的烛火轻轻晃动。林雪球重新跪回垫子时,袁星火也默默跪在她身侧。
    他跪得很端正,膝盖并拢、背脊挺直,和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。他一向不擅长表达悲伤,不哭、不说、不宣泄,只是沉默着。
    林雪球侧头看他。
    他曾陪她熬过父母离婚的那年冬天,曾在高考后充当家长把她送去北京,也曾在墓地前庄重地向她表白。可那些瞬间都不及此刻动人。
    他跪在奶奶灵前,不是因为爱她而承担,而是因为他们是老屋下同时长大的两个孩子,是吃过同一锅饭、从同一辆自行车上下来的孙子孙女。
    此刻,没有谁比谁更坚强,也没有谁非得扛起谁。他们只是并肩跪着,一起静静守着那一炉香火,守着那个从小把他们喊作“小兔崽子”的人。
    林雪球心想,他们一起长大了,也终将一起老去。
    史秀珍出殡那天,风格外的大。
    郑美玲手里攥着一把纸钱,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一松手,就铺了漫天。
    “慢点走。”林志风抱着史秀珍的遗像走在前面,回头嘱咐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。
    袁星火默默走到林雪球身侧,伸手虚护在她背后。
    林雪球捧着奶奶的骨灰盒,那是她最后一次拥抱她。
    第56章 56 宇宙刚爆炸那一瞬,所有事都定了
    葬礼后的第二天,郑美玲一大早就把全家人都喊了起来。
    “都别瘫着了,”她系上碎花围裙,声音有力,“咋的?不过了?”
    林志风坐在餐桌前发愣,手里握着半杯凉透的茶。郑美玲走过去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,“去把院里的雪扫了,老太太最烦门口堆雪。”
    林雪球蜷在沙发上没动,眼眶还是红的。郑美玲递上一碗热粥,“喝完了赶紧去找袁小子,商量一下哪天把产检做了。你要是一直这样,你奶在下面都跟着难受。”
    二十年前,母亲离开后,父亲醉酒痛哭的那晚,奶奶也是这样,把围裙往腰上一系,拽着她的手说:“去,赶紧把abc背了。人闲着,心就难受。”
    现在轮到郑美玲站在父女面前,用同样的语气发号施令。
    “都给我动起来!” 她抬嗓门喊了一句。
    林雪球抬头时,看见母亲正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,这个动作和奶奶如出一辙,先用手背粗鲁地蹭过眼睛,再挺直腰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    郑美玲拖地时把拖把杵得太重,水渍溅到了墙上。她骂了句“败家玩意儿”,话刚出口,动作就顿住了。
    这句话,也是老太太常说的。
    她的背影轻轻晃了晃,随即更用力地推起拖把。
    林雪球站在一旁,看着了母亲脸上的神情:绷紧的下颌,发红的眼眶,还有强撑着的、近乎凶狠的专注,仿佛要把所有悲痛都用拖把碾进地砖缝里。
    二十年前奶奶站在这个位置时,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:当一个家的顶梁柱折断时,总要有人把自己锻造成钢筋,去撑起倾斜的房梁。
    林志风终于站起身,拿起铁锹去了院子。铲雪的声音很快有节奏地响起来。林雪球也抹了把脸,披上羽绒服走出了家门。
    平原冬天的街道空荡而干冷,她走得不快,甚至是刻意放慢了脚步,在父母面前尚且能强撑着,可真要是见到袁星火,她怕就不想撑着了。
    林雪球按了门铃,等了两秒,对讲那头传来袁星火的声音:“门没锁,进来吧。”
    望着熟悉门,她忽然深吸一口气,然后才缓缓抬脚迈了进去。
    卧室门敞着,她一进门,就看到地上摊开一堆老旧照片。
    袁星火坐在地板上,背靠沙发,指尖夹着一条长长的老式相机的胶卷底片,正用放大镜看细节,“当年那个相机有问题,好多都没洗出来。”
    林雪球走近两步,目光掠过地上那堆照片,停住了。
    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,奶奶正端着饭碗坐在门口,像在骂人,旁边是小时候的她,吃着饭,眼神倔巴巴的。
    她低下头,躲开了视线。
    “你不敢看,越要看。”袁星火察觉,伸手把她拉过来,让她坐在自己旁边。
    林雪球还偏着头,“我做不到。”
    他静静看了她片刻,忽然将散落的照片聚拢到一起。
    “你知道吗?”说着,他又将照片扑散开,“宇宙刚爆炸那一瞬,所有事都定了。元素、轨迹、温度、时间,全都写进去了,连我们现在说这句话,也早就在那个爆炸里定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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