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是孩子,五十岁复婚也正好 - 第50章
无人回应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,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炕上却没有人影。
“跑哪去了?”林雪球疑惑。
厨房门推开时,她靴底踩到了什么黏稠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洒落的小米粥。
顺着粥渍往前看,她僵住了。
灶台边,奶奶侧卧在地,半边脸浸在粥渍里,碎瓷片散落四周。
林雪球呼吸滞住,双腿沉重如铅。
第54章 54 数到五百我就能到你跟前
手指按在奶奶颈间,几乎感受不到脉搏。
“平原县铁北街424号,71岁女性无正常呼吸,有高血压,需要急救车立刻过来。”
她声音异常平稳,同时扯开了奶奶衣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。
一百次按压。奶奶的肋骨在她掌下发出脆响。五百次。汗水流进眼睛,蜇得生疼。一千次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,像她心里的呜咽。
医护人员冲进来时,奶奶青紫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“疑似脑卒中。”医生用手电照着扩散的瞳孔。
手机震动像遥远的蜂鸣。林雪球掏了几次才从兜里摸出来。
“媳妇儿,我正往家走呢,晚上吃春饼是吧?”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像一根抛来的绳索,猛地将她从混沌中拽回现实。
监护仪的滴答声、医护人员的交谈声、救护车外呼啸的风声,一瞬间全部涌进耳朵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掌心里,奶奶的假牙静静躺着,树脂牙龈上沾着已经干涸的粥渍。
恐惧,绝望,连同手掌被灼过的痛楚,同时袭来。
“袁星火……”林雪球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的打颤声,“市医院急诊,奶奶她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紧接着传来引擎的轰鸣。
“数到五百。”袁星火的声音从听筒传来,“数到五百我就能到你跟前。”
医院的走廊惨白得刺眼,林雪球边啃咬着指甲,边机械地数着数:
“一百九十一……一百九十二……”
她想起奶奶那辆老掉牙的二八杠,“哐当哐当”骑进她童年的每一个早晨。
“二百一十七……二百一十八……”
她记得小时候发烧,奶奶抱着她冲进医院,一路大声嚷嚷“医生医生快看看”。
“三百五十一……三百五十二……”
她还记得青春期那年跟奶奶吵架,一摔门就回了学校,奶奶在寝室楼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,连毛线帽子都冻得结了霜。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她死死憋住。她不能哭。她现在不是孙女,是急救联系人,是家属代表。
“四百九十七、四百九十八、四百九十九……”
“林雪球!”
那一声呼唤穿破楼道,她猛地抬头的同时,一滴泪坠下。
模糊视线中,袁星火从拐角处冲来,毛呢大衣的衣摆像张开的翅膀般扬起。他跑得太急,在光滑的地砖上打了个趔趄,差点撞上推着器械车的护士。
林雪球下意识要站起来,膝盖却一软,又跌坐回去。她这才发现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。
袁星火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,带着满身寒气跪蹲下来,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“刚到五百。”她喃喃,声音已不像她。
袁星火的头发上还沾着雪花,在暖气里慢慢融化,顺着额头滑下来,像是汗水又像泪水。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,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。
那里传来急促有力的心跳,透过厚厚的毛衣,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指节。
“老太太命硬着呢,”他喘着粗气说,“拜年那天还跟我说要教重孙子腌酸菜……”
十分钟后。走廊拐角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林雪球看见母亲跌跌撞撞跑来,外套里面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;父亲紧随其后,身上是那件只在烧烤店才穿的军大衣。
母亲眼眶通红,林雪球想起小时候生病,她也是这样的,眼神中有着想藏又藏不住的慌。
但现在角色对调了,该由她来当那个稳住局面的人。
“妈,爸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比想象中稳,“别慌,人还在抢救。”
袁星火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侧,手臂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衣袖。
这个细微的触碰,足以让她在汹涌的情绪中稳住呼吸。
林志风嘴唇颤着,目光在抢救室的门和女儿的脸之间来回游移。
父亲这副模样,林雪球也见过。那年爷爷进抢救室,他也是这样站在抢救室门口,把手里的一包红梅烟捻成了碎末。
那时她太小,只能看到父亲的后背在走廊灯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现在她才能看清,那道影子里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恐惧。
“爸。”她向前一步。
林志风抓住她的手腕,张了张嘴,却只发出气音,“你奶奶她……”
“会没事的。”林雪球反手握住父亲的手,发现那双常年干活的手此刻冰凉得骇人。她轻拍父亲手背,这是小时候父亲安抚她时常做的动作。
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。四个人的呼吸同时一滞。
蒸笼掀开的雾气里,郑美玲第一次见到史秀珍。
郑美玲十八岁,刚在厂长办公室哭哑了嗓子,才换来一个顶替父亲工号的机会。没学历没技术的她只能被分到食堂打杂。史秀珍那年三十八岁,是面点组的组长,胳膊粗得能揉十斤面,嗓门比车间的机床还响。
郑美玲去切菜组,第一刀下去就削了指头。血珠渗进土豆的断面,她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还没来得及擦,后衣领就被人冷不丁一拽。
“笨蛋玩意儿!”史秀珍拎着她,像拎只不听话的猫崽子,“咱这土豆丝纯素的,用不着你往里添荤腥!”
食堂里哄笑起来。郑美玲耳根发烫,却梗着脖子顶回去,“你们头回摸刀就能切好?”
史秀珍没接话,三下五除二把她手包好,给她套了双胶皮手套就拽着她往面案前一杵,“笨是笨,胳膊倒有劲。”她甩过来一团发好的面,“揉!揉不光滑今天别想吃午饭。”
蒸汽弥漫的厨房里,郑美玲揉得满头大汗,史秀珍就站在旁边骂:“用腰劲!”“你当搓衣裳呢?”
后来,她开始学包包子。
“褶子捏十八个,多数一下能累死你?”史秀珍骂归骂,最后总会把活接过去,三两下捏出漂亮的褶。久了,郑美玲反倒乐得挨骂,能学手艺不说,还能省了力气。
食堂的老嫂子们看不下去,偷偷拉她,“改认我当师父吧,哪有这么糟践人的?”
郑美玲只是笑,“她除了嘴狠,没啥毛病。”
那年夏天最热的那天,郑美玲来例假了。经血弄脏了工装裤,她自己还没察觉,史秀珍已经一把拽住她,连拖带拉进了机械厂的公厕。
“拿着!”一条干净裤子和一包卫生巾塞进她怀里。
郑美玲愣住。那年头卫生巾是稀罕物,厂里女工大多还用草纸。她窘迫地捏着包装袋,“我……没用过呀,这咋用?”
史秀珍也卡了壳,耳根可疑地红了,“我瞅瞅,这有啥不会的?”
两个女人在公厕里对着头研究,塑料膜撕了又贴,贴了又撕。最后总算垫好,凉丝丝的触感让郑美玲松了口气。
史秀珍又骂她:“人家小姑娘现在都时兴用这个,就你还用那破草纸,那玩意儿多捂得慌,也不怕年纪轻轻坐下病。”
郑美玲低头系裤带,鼻子发酸。她月事来了六年,亲妈没管过,大伯母没问过,倒让这个骂了她半年的师父操了心。
后来她嫁给林志风才知道,史秀珍给她买了卫生巾,自己却从没用过。老太太攒的那包“奢侈品”,是专门留给她的。
郑美玲离开平原这二十年间,她每回来一次,史秀珍就老了一点。
等她这次回来了,老太太也老得不成样子了。
老到最后变成一张黑白遗照了。
第55章 55 最后一次拥抱她
给老太太守夜那几天,林志风戒掉的烟又捡起来了,他坐在老房子的煤棚里,一根接一根点,沉默着就像当年林长贵送别他的老娘一样。
郑美玲守在老太太身边,一声声喊着,“妈”。
她十五岁那年丧父,母亲改嫁,走时只带走了年幼的弟弟,连句告别都没留下。她在老家大哭一场后告诉自己:这世上,再没有妈了。可后来,她那嘴毒心软的师父,竟慢慢变成了她的妈。
现在,她是真的没有妈了。
她的老妈妈还没来得及吃上念叨许久的春饼。临走前的最后一顿,是一碗小米粥,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。
“你奶啊,一直就没恨过我。”郑美玲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和雪球倾诉,“还记得我拎毛毯回来那天吗?”
那天,老太太喊郑美玲陪她去卫生所量血压,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却拐进了家边最大的超市。史秀珍闷头走到家居区,抄起一条加厚毛毯就去结账,出门直接甩进郑美玲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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