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是孩子,五十岁复婚也正好 - 第5章
窗外飘雪打着旋儿扑在玻璃上,暖气片上雪球的羊皮靴滴着水,在瓷砖缝汇成细流。
“那混账真欺负你了?”郑美玲来到雪球身边。
林志风默默拿起纸巾盒,往闺女手边递。
林雪球忽然抬头,鼻尖通红却带着笑,“二十年了,你俩斗嘴咋还跟说相声似的?”
郑美玲闻言一怔,心头泛起酸涩。她只顾着和林志风较劲,差点忘了自己已经缺席这个家的饭桌二十年。
林志风没听出话里的意思,挠了挠花白的鬓角,“听相声你不嘎嘎乐,掉啥金豆子?”
第4章 04 金海湾太子
二十年前的往事,雪球渐渐记不真切了。
人脑就像个塞得太满的旧皮箱,每走一段路就不得不扔掉些东西。那些记忆被反复翻检,每想起一次就磨损一分,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比如那年深冬的争吵,明明记得暖气管在嗡嗡作响,郑美玲砍刀下落,排骨上却没了裂纹,林志风指间夹着的烟头也丢失了明灭的火星。
2003年的旧复读机吞着《2002年的第一场雪》,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,父母争吵的声浪穿透薄墙,“刀郎刀郎!我看你像刀螂!”郑美玲推开厨房门,“大晌午不去开店,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,倒有闲钱买这些破烂玩意!”
林志风蹲在门槛上一边抽烟一边挠头,“晌午头谁撸串啊?想中午开店不如改卖抻面……”
“我看你像抻面!”郑美玲用力剁着排骨,“闺女转学深圳的借读费攒够了吗?刀郎能替你交学费?”
“去什么深圳,说了要去你自己去!”
小雪球蜷在五斗柜边,复读机的红光映着偷听的罪证。
那个中午,她发现母亲骂人有个规律——在郑美玲口中,林志风和雪球像任何东西。
此时,发已经白了半边的林志风搓着围裙上的油渍嘟囔:“憋了二十年,也确实难得又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。”
郑美玲剜了林志风一眼,眼里也漾起别扭的笑。
“妈今晚住这儿吧,睡我屋。”林雪球说,“明早吃饺子。”
郑美玲握住雪球的手,“那听姑娘的,妈给你焐被窝。”
见雪球和郑美玲的如此亲昵,林志风酸得牙都倒了半片,“俩人加起来都八十了,还躲被窝说悄悄话呢?咱家隔音差,你俩损我时候我可能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郑美玲骂他:“背后损你有什么意思,当面埋汰你才解气呢!”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。
林志风盯着厨房窗台上干枯的君子兰,那是去年雪球送他净化空气的,被他浇多了啤酒糟蹋了根。
林志风叹气,“真就这么黄了?”
郑美玲倒不甚在意,“姑娘三十了,不是三岁。与其操心嫁不嫁,不如想想明天给闺女包啥馅饺子。”
“小时候她磕破膝盖都嚷着要爸吹吹,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你吹破嘴皮子也不好使。”郑美玲直起腰,捞出一个冻梨在空中一挥,故意把带着冰碴的水甩了林志风一脸,“迟来的关心比草贱,你现在掺和多了那就是添堵,咱们顾好自己,别给姑娘找麻烦就行了!”
林志风一抹老脸,“好歹在大城市待了二十年,你这素质咋这么堪忧呢?”
郑美玲理直气壮,“给你败败火!”
这时,门后传来动静。
林志风和郑美玲循声望去,只见林雪球正往羽绒服里缩脖子,围巾缠得只剩双眼睛。
对上父母的目光,雪球隔着围巾闷声道:“我去买两瓶大白梨!”
“大半夜的喝哪门子汽水?”林志风趿拉着棉拖鞋追到门口,“爸给你买去!”
雪球已经转身走进夜色,摆摆手,“吃撑了,正好遛遛食儿!”
眼瞅着老林还要往外蹿,郑美玲揪住他后脖领,“让孩子透口气能咋的?你属狗皮膏药的啊?”
直到那身影完全融进夜色里,他才收回目光,嘴里还念叨:“这天气遛弯,不得冻出老寒腿。”
铁道公园的老秋千铁链早已锈成了酱色,北风一刮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,像极了当年运煤车皮在铁轨上呻吟。
04年郑美玲南下的那列绿皮车驶过后,平原煤矿也彻底掏空了最后一口富矿脉。曾经昼夜吞吐黑金的铁道支线,渐渐被狗尾草和蒲公英攻陷,生锈的扳道闸也凝固在最后一次转向的位置。
奥运那年的春风掠过时,枕木缝隙里钻出了健身步道的塑胶颗粒,市政工人将这里变成了一个供居民休闲娱乐、户外运动的铁道公园。
上面心是好的,预算是有限的,呈现效果是寒酸的。
如今除了落雪的深冬,从春到秋总被广场舞大军占着。
穿荧光运动服的大妈们举着彩扇扭秧歌,音响里循环播放土味嗨曲,震得麻雀都不敢在冬青丛里搭窝。
唯独这架老秋千,倒像是被时光赦免的角落。
林雪球攥着冰凉的汽水瓶刚要坐下,瞥见秋千上搭着条灰格子围巾。她指尖刚碰到毛料,围巾却“唰”地被抽走,旁边秋千上蜷着个雪人似的家伙,白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,手里也握着瓶大白梨。
那人皮肤白得反光,单眼皮下嵌着两颗黑棋子似的眼珠,嘴角歪着个混不吝的笑。
到底还是撞见了。
林雪球转身刚迈出两步,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。回头一看,袁星火整个人栽进了雪堆里,两条长腿滑稽地翘着,活像只翻壳乌龟。
“该!”林雪球嘴角翘了起来,却还是转身走回去,朝他伸出手,“能换点新花样吗?”
“你不也最吃这套吗?”袁星火也不客气,一把攥住她,借力站了起来。
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,一边挑眉道:“见我就躲?咋了林总监?怕我找你收寒假作业?”
说话时,他嘴里呼出的白气扑在林雪球耳畔,冻得发红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。
林雪球偏了偏头,躲开了他的气息。
“北京雾霾伤了眼,没认出你。倒是你大半夜在这儿扮雪人,新发明的教学法?”
袁星火一笑,拽着她袖子往秋千拖。旧铁链吱呀声里,他把围巾团成垫子铺回木板上,又掏出个暖手宝塞到她手里,“你们资本家不都讲究效率?直接告诉你——我在这冻了仨钟头,就赌你肯定过来。”
林雪球和袁星火的交情是枕着铁轨声长起来的。
从小学掉漆的课桌,到市重点高中被积雪压弯的松柏,两人总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较劲。
初三前袁星火还是吊儿郎当的主儿,作业本上画满蒸汽火车头,成绩单永远在倒数几行打转。
谁知初三他莫名其妙收了心,开始通宵背书,捏着林雪球的错题集硬啃,不出一年竟然直接挺进了市重点高中,赶超了林雪球过去的所有头悬梁锥刺股。
高考填志愿那晚,袁星火蹲在这架秋千上啃冰棍,“师大够用了,我就想当个小学老师,再往上读纯属给文凭镶金边。”
林雪球晃着腿没接话,她本来以为这块狗皮膏药会贴着她直到北京,可没想到他竟选择留在了东北。
林雪球也是那时看透这人骨子里和林志风一个德行,都是那种根系扎进黑土就拔不出来的东北杨。只不过,林志风守着那方烧烤摊,是因为老太太年迈多病离不得人;袁星火却是图个逍遥自在,只想在这片黑土地上当他的土皇帝。
要说袁星火这人没什么远大志向,倒也不全怪他。
袁家当年在机械厂红火时便嗅到危机,老袁头九十年代就倾尽家财盘下澡堂子,一路高歌,后来开了全市最阔气的金海湾洗浴城。
金海湾大堂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,浴资套票都够普通人家半月菜钱。袁星火打小在钱堆里打滚,对名利反倒看得淡了。
“咋了,金海湾太子想见我男朋友还是着急随礼?”
“扯淡!”他一个步子跳到林雪球面前,“我妈在我家阳台盯一天了……”
砰——
夜空中炸开的烟花比他话音快了半拍。七彩光瀑里,林雪球看见袁星火喉结动了动,把后半句话隐进了烟花的炸响。
第5章 05 票子房子儿子
中介小哥挥舞着户型图讲解,唾沫星子溅在了彩页上。
林雪球侧头望向窗外,塔吊的铁臂划破雾蒙蒙的天空,五环外的风卷着沙尘撞击玻璃,远处菜市场褪色的招牌在霾色中忽明忽暗。
“姐您看这飘窗多敞亮,等东延线通了,每平至少涨五千!”中介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,“首付九十八万,组合贷三十年,月供一万二对您这种精英不算事儿。”
“现在签还能抢到94折优惠!”中介拔高的声调惊得她一颤。
“组合贷按最优比例配……商贷部分我有渠道。”她指尖在手机计算器上翻飞,“首付凑到35%,剩余65%做混合贷款,公积金贷满120万……”
中介小哥捧着保温杯发愣,从业五年没见过自带精算模型的客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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