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我长大 - 024
回到家时,难得地客厅灯全亮着,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空气间却飘着不太对劲的氛围。
难道又是刚吵过架吗?但不见老爸的身影。
我先把书包放下,顺手抽出成绩单,赶紧找个话题来转移逐渐凝重的气氛。
「第一次模拟考出来了,目前落点上台大没问题,不过还有高二下跟高三上的进度要追。」
我说得平稳,却没有人回应,一抬头就见着妈妈的脸色,她仍然板着一张脸,不太像以往那种争吵过后的疲倦。
反而是某种痛苦正逐渐地凝固成铅。
妈妈终于开口:「是不是你告诉那个人,你哥在荣总?」
「什么?」
「吕子齐。」
她突然走近,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很重。
「文嫻你跟我说,是不是你讲的?」
我试着想挣脱,却被妈妈抓得更紧。
「是又怎么样,不是又怎么样,为什么不能让吕子齐知道?」
那句话一出口,妈妈的脸瞬间失去血色。
「真的是你。」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,「他可是害死你哥的杀人兇手,你怎么可以告诉他!」
这话在我脑中轰然一炸,炸得我一阵晕眩,仅能勉强地回了一句。
「他、他才不是,你怎么能这样说他?」
我试图冷静去面对,但只换来了更激烈的反应。
妈妈扯着喉咙说:「怎么会不是他?要不是他的存在,你哥会跳楼吗?」
空气突然归于安静,我瞪大的眼睛,听着这话在客厅里不停地回盪,一波比一波更清楚。
跳楼,她终于说出口了。
哥会躺在那张病床上,活得却像死了一样,那既不是意外,也不是生病,是跳楼。
我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「你是认真的吗?」我抬头看着她,目光没有闪躲,接着又问:「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害哥哥变成这样的吗?」
我指向墙上那些奖状,那些贴满整面墙的荣誉。
「是这些东西,就是你们强加在他身上的这些东西,才会逼得他去跳楼的。」
啪地一声,巴掌猝不及防地落下,声音极其响亮,而我脑袋也嗡了一声,理智也随之断裂。
我走到墙前将奖状一张一张扯下来,裱框的那张还是附中的市长奖,全都落了一地,玻璃佈满了裂痕,如同这个家早就面目全非。
「你干什么!」妈妈衝过来抓住我,她也吼着:「这些都是文熙的!」
「你不能碰,你不能这样做!」
我撕碎所有的奖状,全都往空中一撒,纸屑飞满客厅。
「我怎么不能!」我第一次吼得那么大声。
「你不要忘了,我也是你女儿啊!」
她愣住了,那一瞬间,她脸上佈满的情绪不是愤怒,而是交织着痛苦的恐惧。
我甩开她,逕自走向门口,当我回头看向她时,她并没有再向前,只是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「我今天出了这个门,要是真不凑巧也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「兇手一定是你,知道吗?就是你把我害死的。」
话落,碰地一声,大门被我重重甩上。
走出门外时,庭院的樱花早已落尽,新芽早已冒出来,春天来得太快了。
我一路跑,冷空气一口气灌入胸膛里,肺都开始发疼,可我不知道要去哪,后头也没有人追出来。
真的没有,一个都没有,随之,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。
我掏出手机,胡乱拨了电话。
「依、依珊,对不起,我可以去你家住一晚吗?」
那头却是一片沉默。对啊,依珊要去家族旅游,她肯定很困扰。
「对不起你当没这回事——」
「苏文嫻,是我。」
突然很低的一声传了出来,我停住声,想了几秒才缓过神问:「姚钧?」
「你在哪?」
「啊对不起,我打错了,我先掛——」
「等一下。」
他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清晰,好似穿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抵达此刻。
「你现在在哪里?」
我说不出话,而他语气更低。
「去上次那个便利商店等我。」
他没有留给我一点犹豫的空间,纯粹地替我找了一条最好的去路。
电话没有立刻掛断,还能听见他逐渐粗重的呼吸,以及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他匆忙地关了门跑出去了。
然后他终于察觉到电话未掛,又补了一句。
「你不要乱跑,等我。」
便利商店的灯白得刺眼,我站在骑楼底下,看着车流与人流交织,成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,我也曾是其中一束,如今上了岸不知往何处去。
十五分鐘不到的时间,便见那辆车停在我面前,姚钧摘下安全帽后,第一眼就看见我红肿的脸,现在还热辣辣的,但他没有问发生什么事。
「上车。」
他朝我丢了另外一顶安全帽过来,语气再自然不过了,就像平常上课那样张口就来的问候。
但我却觉得那两个字比任何的安慰都来得有效,只是当我坐上后座时,我顿时间就有点犹豫了。
「去哪?」我们能去哪?
姚钧发动电动车,「我家?」
他又接着说:「不用担心,我爸妈都在。」
「如果你不介意,想住一晚也没问题。」
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破碎,但我听得很清楚。
我没有再问,只是把安全帽扣好,这一次,我主动地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他家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是透天厝,而门口有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九重葛。
大门前的灯是暖黄的,不像我家那种白得晃眼的光。
门一开,一道黑影迅速衝过来。
「喵——」
我轻轻地退了一步,定睛一看是隻黑猫,牠眼睛圆圆的,像两颗宝石,光影在其中流动。
「煤炭。」姚钧蹲下摸牠的头,他温声叮嘱:「你什么时候这么热情,这样会吓到姐姐的。」
煤炭却没有理睬姚钧的话,反而围着我转了一圈,尾巴扫过我的小腿。
当我弯下腰要摸牠时,牠便躺在我脚边,还露出牠的肚子,上头有一搓白色的毛。
见牠这般可爱的样子,我也忍不住笑了,内心扫去了不少的不安。
这也是今晚第一次真心的笑。
「你喜欢猫吗?」他问。
「嗯。」我摸了摸煤炭,牠也轻轻蹭着掌心。
而姚钧只是淡淡地说:「牠应该也喜欢你。」
话刚落,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。
「钧你回来了吗?」
我刚抬头便见一位穿着居家服的女人走出来,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,眉宇之间有跟姚钧相似的地方。
「阿姨好!」
我突然有些侷促地站起身打了招呼,而姚钧却很自然地介绍:「妈,她是我同学,苏文嫻。今天家里有点事,我让她来住一晚。」
他妈妈只是看了我一眼,没有过多地探问,只笑着说:「欢迎你啊,晚餐吃了吗?」
我轻轻地摇头,她立刻说:「那正好,我们刚要开饭,赶快进来吃吧。」
而姚钧的爸爸从客厅探出头来,见我也毫无意外,仍旧亲切。
「同学啊?赶快进来坐。」
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推着往里头,煤炭也跟着在身侧,好像我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,好像这件事一点都不奇怪。
姚钧只是很自然地带我走进他的家而已。
饭桌上,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间聊,多是生活的琐事。
「所以文嫻是你新班级的同学囉?」姚钧的妈妈随口一问。
而姚钧点了点头又说:「之前也是同一个口说班的。」
「原来是这样,那课后来不是停了吗?文嫻你还有继续补吗?」
我摇头,又赶紧往嘴里塞一口饭,生怕话题又带到我身上,但姚钧的妈妈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,或许只是理顺自家儿子平时的交友状况而已。
吃完晚餐后,我坐在沙发一角,煤炭窝在我腿上,十分温暖。
电视播放着新闻,是那种普通家庭会有的声音,像水一样慢慢把我冲乾净。
姚钧坐在旁边,伸手摸了摸煤炭,宠溺地说:「你这傢伙还真是放肆啊。」
煤炭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,窝得可舒服了。
而姚钧的妈妈恰好切了一盘水果到客厅,见状也笑着说:「真难得,煤炭平时看到人就跑了。」
「真的吗?牠看起来很亲人。」
「才不,煤炭随牠哥一样是高冷男。」
姚钧的妈妈将水果往我这推了推又说:「文嫻也吃点水果,这很甜。」
「好,谢谢。」
我一时之间,还是不适应被这般温暖的照顾,话不免说得有些拘谨,就只是坐在此地,我都感觉到自己是那么地突兀。
直到他爸妈回房,姚钧才终于鑽了个空问:「还好吗?」
我盯着煤炭的耳朵很久,缓缓地说:「我跟我妈吵架。」
「没事,我也很常跟我妈吵。」
「但我还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。」
他转头看向我时,浅棕色的双眸映着日光灯的点点亮光,顿时,让我觉得有种心思全盘托出的错觉。
而他却只说:「只要还能说出口都不算最坏的。」
这么一句简短的话一下子就坠入心里,沉到最深最深处。
我知道他在说什么,但满心口的酸涩还是怎么样都压不住,终于忍不住又让眼泪掉下来。
其实不算大哭,只是很安静地流眼泪罢了。
煤炭还窝在我腿上睡得安稳,完全不知道这世界有多么地混乱。
姚钧伸手,只是抽了几张卫生纸放到我手里。
「怎么好像每次哭都是被你看到?」
「有什么关係,我又不会笑你。」
我擤了擤鼻子听到他这么一说,作势要揍他:「你敢?」
「不敢不敢,」他顿了顿又侧过脸凝视着我说:「先好好睡一觉,之后的明天再说吧。」
他没有替我决定,也不帮我出任何主意,更不提究竟是谁对谁错的,仅将繁复的一切绕开,不让今天再坏下去了。
晚上他把房间让给我,自己抱着棉被去睡书房。
我推辞道:「不用啦,我睡书房就好。」
而姚钧已经走出门外。
「我爸会打呼,你睡这比较不怕吵。」
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浅,若有似无的。
门关上前,他停了一下。
「文嫻。」
「嗯?」我抬头看他,他斟酌数秒后才说:「没什么,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门关上,我坐在床边,煤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上来,缩成一团。
我摸着牠柔软的毛,原本悬着的心突然就踏实了。
那一晚,我梦到一盏暖黄的灯和一隻黑猫,还有有人在客厅轻轻走动的声音。
就像在家一样,没有人会问原因,也不被催着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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