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我长大 - 008
楼梯间的灯已经坏了,门半掩着,走廊的光线落了一点进来,却进不来更深沉的黑暗之中,我和姚钧就并肩坐在一潭静默里,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。
空气里只剩下长廊远处的人声,如隔着一层玻璃,将一切挡在外头,这让我感到安心。
也许是因为哭过了,那种卡在胸口的闷意散去不少,我忽然不那么怕尷尬了。
已经丢脸过一次,我还怕第二次吗?
「你怎么会在医院?」我先开口,问一个不痛不痒的话。
又问:「该不会是什么重病吧?」
话刚出口,我才意识到这样好像不太吉利,但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姚钧没有看我,也不觉得有什么,语气仍是淡淡的。
「我爸盲肠炎,来开刀。」
我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「那祝姚叔叔早日康復。」
说完又觉得自己讲话好官方,便忍不住补了一句。
「盲肠炎应该不严重啦。」
「嗯。」他低声应了一句,「谢谢。」
话题就这样断掉了,但这一次的沉默,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刺人。
我低头继续看着地上,偶有人声穿过,却没有人会发现还有两个高中生躲在这。
忽然之间,我觉得再不说点什么,好像会就此错过些什么。
「其实??」我头都不敢抬,「被你拒绝之后,我还跟好朋友吵架了,然后就被我妈叫来医院看我哥,而我哥依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。」
姚钧没有插话,也垂着眼眸静静地听着,这反倒让我感到一阵庆幸,我害怕他会出言安慰我。
我吸了一口气,尽可能让语气轻松一点,而表情也装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或许是唯有抽离一点,我才能真正面对这些事情。
「喔,我哥大概快两年前跳楼,虽然没死,但也没有再醒来了,姑且还算是活着,但我觉得他那样比死了还可怕。」
我说得很快,顿时间,整个楼梯间变得很安静,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这些话一瞬间全都落了一地,连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,嘴却又停不下来。
「对不起。」我转头看他,硬撑出一个笑,「突然跟你说这么多,但我再不找个人说,我可能也会跳下去。」
这句话明明听起来像玩笑,我却没有在笑。
姚钧沉默了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了金口说:「你就说吧,我还听着。」
那语气一点也不像同情,反而还带点抱怨,但对此刻的我来说就已经很足够。
姚钧只是很单纯地在那里,听我自言自语罢了。
我反而被他这一句逗笑了,整个人也放松许多。
「那我继续囉。」我一口气把话全倒出来。
「我最近还有点冷落我朋友,结果她很受伤,刚刚传讯息给我,我还已读她,不知道怎么回。」
说完这些话,我才想起自己在口语班的事情,转而又向他道了一次歉。
「然后我还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」
「嗯?」姚钧微微皱眉。
「在口说班把你的事情拿出来讲,虽然没有指名是谁,但你也在现场听着,我这样太情勒了,所以真的对不起。」
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而从门缝透进来的光,便刚好落在他的浅棕色瞳孔上,原本沉着的顏色被映得柔软了一些。
「太多了。」
「啊?」
我一愣,刚才不是说能让我说吗?现在又嫌烦啦。
「我说你道歉太多了。」他语气平淡,「不需要。」
我眨了眨眼,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才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「最后再让我说一件事,今天的事情你别说出去,好吗?」
见姚钧点点头,我也笑了,最后不免又补上一句。
「至于拒绝我的那件事,你也别放在心上,校刊社那边已经有替代方案了。」
我讲得又快又急,像是想赶在后悔之前把话收好。
「真的,别担心。」
直到把这些话一倾而尽,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今天真的说太多了。
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吵?
我正这么想着,姚钧开口了。
「我不会说的。」
就这么一句话,却比任何保证都来得可靠。
我们推开门走了出去,并肩穿过数个病房,我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脚步,朝左边指了指:「我往这边走。」
他看了一眼,也伸手指了另外一个方向,短暂的相遇就此得分开了。
临走前,我向他说了一声。「谢谢。」
他没说什么,却在我走了好几步路后,便听见他的声音。
「苏文嫻。」
音量不大,却比任何的呼唤都还要来得震耳欲聋,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喊我名字。
「干嘛?」我转头看他,他抿了抿脣,才说:「我??嗯,之后还可以听你说。」
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难得一见露出羞赧的神色,或许是属于姚钧的温柔。
我伸了手挥了挥,也喊出他的名字。
「姚钧,我会不客气说很多啊。」
此一举虽然引来年长的护士喝斥我,这是医院要小声点,却让我又见他露出笑容。
这是第二次了。
我回到病房时,妈妈正站在床边,低头替哥哥整理被子,动作刻意放得很轻,像是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把人吵醒。
她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来,看见我时微微一愣。
「你刚刚去哪了?」
「去厕所。」
那是一个太顺口的回答,连我自己都没有多想,而妈妈显然已经待上一阵子了。
她点了点头,顺理成章地接受我的说辞,也不再追问,又很快地瞥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里总带着一点说不出口的愧疚,也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还撑得住。
有了一个案例之后,她总是这样提心吊胆的。
「这里有我就好,你先回家吧。」她很快地说,「明天还要上课,别太晚睡。」
我随口应了一声,其实明天是週末,但妈妈已经忘了。
或者说,她只是习惯用「上课」这个理由,把我往外推,好像只要我离开这里,许多事情就能暂时被搁置。
我没有拆穿,很快地把东西都收好,背好书包转身就要走,在临走前,又匆匆回头看了哥哥一眼。
他还是没有醒。
走出医院时,夜已经深了,街灯亮得晃眼,我没有刚来时那么慌张,反而有一种异常的平静。
或许是一口气硬撑过去之后,身体也终于暂时放过了自己,至少盘旋在心头上的鬱闷已散去。
回到家,又是一片漆黑。
我站在玄关,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,让空气慢慢填满胸腔。
这个家还是老样子,但我还有机会把一切变得不一样,别再搞砸更多事。
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,可能就会一直卡在那里。
我拿出手机,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,直接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。
「文嫻?」吴依珊的声音有点意外。
「你有空吗?」我开口时才发现,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还要稳定,「我想跟你说点事情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「我在家,你说吧。」
我靠着墙坐了下来,把手机贴近耳边,黑暗里只剩下萤幕那一点微光。
「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的。」我说得很慢,「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状态整理好,又怕一开口,就会把你一起拖下去。」
话刚说出来,胸口忽然松了一点。
「但你说得对,」我继续说,「我不该在你想靠近的时候,把你推开。」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。
「我不是要你什么都说给我听,只是不想被你排除在外。」
「我知道,所以我现在打给你了。」
我闭上眼睛,喉咙有点发紧,没有想得太多,就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了。
「依珊,对不起。」
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两秒,语气忽然一转。
「好,看在你这么直球对决的份上,我原谅你。」
我一愣,还来不及反应,她又补了一句。
「但是有条件。」
「什么条件?」
「週一,换你请我喝奶茶。」
她说得理直气壮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那笑意在黑暗里慢慢散开。
「好,让你加码不是福利社的铝箔包,换成是手摇的,怎样?够有诚意了吧!」
她哼了一声:「那我要加珍珠。」
「成交。」
「还有你不准再搞失踪。」
「好的,都听你的!」
我夹着电话脱了鞋,不经意瞥了客厅贴了一面奖状的墙,上头都写着苏文熙三个字。
「依珊,你还记得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唸书的事吗?」
「怎么了?」
看着那面墙,我想我能跟吴依珊说出心里话。
「我哥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吧?」
电话那一头一滞,我还想着怎么说比较不沉重,毕竟就算是挚友也不该被逼着一起承受。
然而,话还没有说出口,就被吴依珊抢先了一步了。
「你这个笨蛋,就算这么做你也不会是文熙哥,你们本来就不一样,你就是苏文嫻啊。」
她激动的语气竟惹得我内心一阵酸涩,我沉默了数秒才缓过来。
「我知道,就是好奇我哥怎么会走到那一步,所以想走看看他走过的路而已。」
「唉,有时候我真不懂你是聪明过头,还是太过执着了。」
吴依珊又说:「算了,谁让我是你朋友,虽然要我考上台大是有点太困难,但一起去台北应该是没问题。」
「放心李政哲应该也是要考台大的。」
「我在你心中这么见色忘友吗?」
「没啊,总不能断送你的爱情。」
我们就这样各自待在房间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间聊,明明只两三天的时间,却已经积了好多话没有说。
我第一次觉得,存在这个家的黑暗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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