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我长大 - 0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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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週五对于我们学校来说,是地狱与天堂交织的一日。
    早自习需要考英文週考,附中向来就特别注重英文,即使只是週考也没有放水。题目刁鑽、时间紧凑,而且订正方式更是传统到令人绝望——抄题罚写,并且必须在第二节下课交还给各班英文老师。
    如果你没有准备直接放掉的话,那这份订正就很可能会一路延烧,烧掉你原本该用来上课的时间,当然还有喘口气的下课十分鐘也是。
    但是只要撑过上午,气氛就会开始变得活络。
    午后的社团课是全校默许的一次集体喘息,这一週不知怎地,连阳光都显得格外温和,轻轻地洒进走廊,一格一格地亮着,彷彿在提醒我们,至少现在可以慢一点。
    鐘声刚响起,涌出教室外的同学们踩过一地的灿烂,笑闹声四散开来。
    唯独我一人与这份欢脱格格不入,脚步拖着泥水慢缓缓地走向校刊社的教室。
    社团课向来是我一週里最想偷懒的时段,尤其升上高二之后,我既没有选上干部,也因为社团人数短缺,无法转到其他社团,仅以一般社员的身份独活下来了。
    因此,我通常会选择坐在最角落,远远地看着其他人参与其中,尽量不让自己过于醒目。
    幸运的话,还能把数学题拿出来算,或是背背英文单字为下一週准备。
    倒不是因为校刊社不好,只是我最初进来的动机本来就不太纯正,说直白一点,我只是想蹭个社团成绩。
    要是能无事度过这一年,就是我最大的目标。
    可惜,社长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抱着侥倖心态的人。
    「这一期校刊的企划。」社长把资料夹往桌上一放,语气温温的,「谁要先提?」
    他的视线扫过教室,社团教室瞬间安静,而我低头盯着手边的笔记本,假装我正在思考什么,实际上只是祈祷不要点名。
    结果下一秒,他就喊了我的名字。
    「苏文嫻。」
    我抬起头,心里只剩一句:完蛋。
    「你这次负责出企划。」
    他看着我,仍然保持微笑。
    社长是一个戴着粗框眼镜的男生,留着一头乖巧的瀏海,面目清秀,颇有民初时期的文人风采,但实则是一个笑面虎。
    所以他只要一笑通常不是什么好事。
    「不要跟我说你要协助整理资料喔,那种事我听过太多次了。」
    被预判的感觉非常糟糕,我硬着头皮挤出一句:「我最近课业??比较忙。」
    社长点点头,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,好像能体谅的我理由,但下一秒就毫不留情地否决。
    「就算你校排前五也不行,谁的课业不忙的?」他语气依旧温和,「请拿出像样的企划来。」
    社长早就看穿我的心思。
    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说:「虽然唸书很重要,但之前学长姐不是也说了吗?要好好珍惜社团时间,做一些唸书之外的事情也很重要。」
    这话说得熟悉,我好久以前也曾听哥哥说过类似的话。
    我抿了抿脣没有回应。
    而社长又说:「文嫻,你一定可以的,不要白白浪费宝贵的社课时间。」
    旁边看戏的副社长也插上嘴:「再说,身为附中人怎么可以忘记我们的校训就是要会玩又会读书!」
    才没这种校训。
    这都只是歷届学长姐随口乱说的话,但这两人只要一搭一唱,我就连插嘴的机会都没了。
    明明跟我同届,还摆出大前辈的风范,话说得语重心长,我也只能点点头,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,硬着头皮开始思考。
    然而,脑袋除了学科的东西之外,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,就算背再多单字此刻也是无用。
    校排前五有什么用!
    散会后,我整个人趴在桌上,吴依珊从隔壁跑了过来,她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。
    「欸,你还活着吗?」
    她制服外面套着浅黄色社服,还扎着两颗包子头,看上去就是四个字——活力四射。
    相比之下,我是惨不忍睹。
    要说附中的校训是「会玩又会念书」,那么吴依珊就是属于会玩,而我则是会唸书,两个人搭在一起刚好凑齐了这句话。
    她是隔壁康服社的活动长,平常忙起来经常不见踪影,而社课结束后,还得去其他校开会,继续准备之后的活动。
    要不是她刚结束迎新,也不会有时间来校刊社关照可怜的我。
    「死透了。」我抬起头,声音虚得像刚跑完八百公尺。
    她一脸幸灾乐祸,「怎样?社长终于不让你混了?」
    我把刚才那段惨剧简单说了一遍,她听完非但没有同情,反而眼睛一亮,像是闻到肉味的猎犬。
    「我有一个很棒的点子。」她语气兴奋得令人害怕,我立刻警戒。
    「我不要!你每次说很棒的,通常都很可怕!」
    「不会啦。」她拍胸脯保证,「你们校刊印出来不是都被丢在角落吗?那乾脆写点大家真的会想看的。」
    我心里一沉。「你想干嘛?」
    「票选封面人物啊!」她笑得理直气壮。
    「还可以再做一期专访,这样你有照片又有内容,版面一瞬间就塞满,而且光是票选活动,大家就会抢着填表单,不就有讨论度了吗?不然谁在乎校刊写什么?」
    我盯着她,半信半疑,「会有人想填吗?」
    「会。」她说得斩钉截铁,「只要你把选项做得够刺激。」
    我本来想说这种东西谁在意,但仔细一想,班上的同学也会拿着手机,在表特版或告白版上滑来滑去。
    嘴上说无聊,手倒是翻得满快,还时不时有人讨论哪一班的谁又怎么样了,高中生本来就没什么娱乐,就那些茶馀饭后的话题也能吵得火热。
    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市场?
    于是我把吴依珊的点子带回去修成一个完整的企划,週六熬了一晚做表单、写文案、列好投票选项,还跟吴依珊通话聊了一晚各班的八卦。
    这个人真是四通八达,消息来得真快,连谁跟谁以前是男女朋友,现在撕破脸之后,其中一个人忽然申请下学期转组的事情,她全都知道。
    「没想到转组还能是这种理由?」
    「谁像你脑子全都是唸书的事情。」
    吴依珊在这方面可活得太精彩,反倒是我像个井底之蛙,看到的天就那么一点大。
    「嫻嫻,我就是有点好奇,你这么努力唸书是为了什么?我看你也不像某些人是为了考医学系,而且我感觉你好像也不是被父母逼的?」
    有些事情再怎么藏也藏不了,终究是难逃吴依珊的法眼,只是我连自己都没搞清楚,又该怎么回答她?
    「没为什么,我这人很无聊,读书就是我的兴趣,稍微努力一点就有成绩回报满划算,你说运动还得看天份呢。」
    我说得起劲,但表情却是毫无起伏,还好我们还隔的手机,不会被吴依珊发现我的异样。
    「最好是,那我这么努力怎么不见起色啊?你倒是说给我听听。」
    「你都努力在李政哲了唄!」
    「真希望我的努力会有回报的??。」
    说到李政哲,她又像破了一个洞的气球,慢慢委靡下去,我以前其实不太能懂,谈个恋爱就要把心神都交付于另一人,然后情绪总是忽高忽低,这到底有什么好的?
    但再次遇到吕子齐之后,我好似又能明白其中的醍醐味。
    虽然说着不要去淌浑水,但我早深陷其中。
    光是想到几天后能再次见到他,就期待不已,睡前会想像那日的画面,旋即又醒在充满期盼的一日中,看着日子慢慢靠近,一切都镀上一层金,在我心底隐隐发光着。
    所以我坚定地回:「会的,吴依珊,他一定会喜欢你的。」
    也像在鼓励自己。
    我们聊到快天亮才结束这通电话。
    在我眼皮快闔上之际,才听到吴依珊说:「晚安,对了,苏文嫻,我可不觉得你无聊,你这人才是最有趣的。」
    来不及思考太多就陷入一阵黑暗,週日睡到中午才起床,随手就把做好的连结,丢到社团群组给干部们看。
    社长很快回我了一个讚的贴图,附上一句话。
    「我就说你不是办不到的嘛!」
    即使没有听到社长的声音,我能感受到字句里满是欣慰的语气,在他们眼里,我究竟成了什么形象啊?
    有了干部们的许可,我週一一早就把连结分享到各年级群中,发出去的那一刻,我其实没有抱什么期待,甚至觉得很有可能会石沉大海。
    结果週一的第一节课还开始没多久,手机就震个不停。
    我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偷看了一眼。
    等到下课,我点开后台看结果,整个人都傻了。
    表单里的名字一排排跳出来,像是当机的乱码一样,不停地重复一样的名字,清清楚楚写着——姚钧。
    我盯着萤幕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有了实感,那个傢伙是真的很有名啊!
    不是「还不错」的那种有名,是「你活在学校里却没听过他,你反而显得很荒谬」的那种有名。
    「我就跟你说吧。」吴依珊从旁边探头过来,看到结果后毫不意外地哼了一声。
    「你真的活在另外一个时空。」
    我把手机收起来,心里却忽然浮起一个更现实的问题。
    如果企划通过,我就得去採访他,还要帮他拍照,光是想到这里,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力道不自觉重了点。
    真完蛋。
    我以为只有考试能逼死我,现在校刊社也来凑热闹,但真正让我坐立难安的,还有另外一件事。
    週三的英语口说班转眼间就快到了,原先的期待膨胀到现在,倒混进了不少胆怯与紧张。
    那个曾经陪我写作业、替我解围,在我童年里的可说是习以为常的身影,如今以「老师」的身分再次出现,让人无从闪躲。
    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,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眼神看我。
    校刊社、姚钧、补习班、吕子齐,这些原本无关的事情,像被某条看不见的线拴在一起,而我就困在当中无法动弹。
    我总觉得自己早习惯这般无力的生活,但还是忍不住有想逃的衝动。
    如果说,长大需要能面对真相,那之后是不是也不会再逃避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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