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回熟,二回生 - 第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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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虽然认识关忻的时间不长,但在游云开的刻板印象里,关忻就应该游刃有余、高高在上,天塌了也不是事儿,沉默,却像山脉一样沉稳有力;而他,是棵被山脉供给过养分的小树苗,要不是关忻的帮助和鼓励,他哪里还敢肖想什么参赛资格,估计还在烦恼挂科呢。
    游云开早把自己和关忻归为了一伙儿,见不得关忻被这样贬损,责无旁贷地拉过他的右手,握得很紧,瞬间止住了抖动,回头打了声招呼:“白姨,我们先走了。”瞥了眼暖暖的房间,声音大了点,“《极速轮回》评分忒低,浪费票钱,我们去看皮克斯新出的动画片,口碑可好了!”
    说完拉着关忻出了门。
    游云开之前遇到点事儿就哭哭啼啼的,突然的强硬让关忻颇感意外。游云开在前大步流星,关忻垂眼看去,双手交握,提前练习过的成果在此刻发挥了效用,不仅没感觉别扭,反倒有一股热气渗入掌心,顺着血液向上攀爬,一路温柔地舒缓了绷紧的神经。他不由试探地、隐忍地回握住,只有当事人才体味得其中饱含的贪恋。
    游云开立刻回以更坚定的相握。
    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牵着手,上了车系好安全带,游云开还在鼓着脸生闷气,被他这么一打岔,关忻听到“连霄”时的应激反应渐渐散去,蓦然觉得游云开眉清目秀起来——本来就挺清秀的——不知怎么着,低头笑了一声。
    游云开纳闷地转头,脸蛋还鼓着,像个又白又软的糯米团子,关忻终于忍不住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。
    游云开瞪大了眼睛,见鬼了似的,呆滞原地。
    关忻心情不错地踩下油门。
    车子平稳地行驶上路,游云开眨眨眼,没吭声,低下脑袋捣鼓手机,面庞泛着红晕。关忻也没在意,享受着安静温馨的氛围。直到遇到一个红灯,游云开抬起脸说:“我说真的,反正下午没事,咱们看个电影去吧。”
    若是往常,关忻直接就拒绝了,但刚被游云开维护过,于是耐心地说:“忘了告诉你,我从不看电影。”
    “是忘了,还是压根儿不想提?”
    一句话针一样,瞬间扎破了氛围气球,安静温馨全跑了气。
    关忻攥紧了方向盘,乜他一眼,他怎么忘了,这小子的冒犯就是个暗器,出其不意,一击必见血。偏偏游云开的眉眼高低在白姨家一股脑儿释放完了,此刻犯了迷障,继续说:“那女的还说什么凌月明,什么凌月明?连霄我倒是知道,大明星嘛,他的电影我大部分都看过,还挺喜欢他的,但那女的说话太气人,你是不是得罪过她……”
    心窝子阵阵发紧,疼得厉害。红灯转绿,关忻直行通过路口,然后打开转向灯,在道边停下了车。
    车门锁打开,关忻看着前路,头也不回:“下车。”
    “啊?”
    “下车,前面有地铁,自己回去。”
    游云开愣愣地坐在原位,不知道关忻抽什么风:“不是,咱不回家吗?”
    关忻说:“我去医院,你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    “下车!”
    关忻从没冲他发过脾气,游云开吓了一跳,呐呐说:“我、我没家钥匙……”
    关忻从杯架里翻出钥匙,甩到游云开大腿上,砸得生疼。游云开红润的嘴唇嗫嚅两下,终于在关忻的冷脸中败下阵来,下了车。
    刚关上车门,车子逃命似的跑了。
    游云开局促地站在路边,看着绝尘而去的关忻,满脑浆糊,满心委屈,明明刚上车的时候还和颜悦色的,怎么两句话的功夫,就翻脸不认人了?
    心中腹诽:那个前任该不会就是被他这喜怒不定逼走的吧?
    游云开收好钥匙,转身朝地铁站走去,脑子控制不住地回荡着关忻的话语、剖析关忻的神色,终于琢磨出了不对劲儿。
    他立马翻出手机,当街查起了连霄的履历。他不追星,但连霄大名鼎鼎,无人不晓,这位天之骄子出道以来顺风顺水,如今又在好莱坞大放异彩,也算是为国争光了,就是街边的狗见了连霄的海报也会咧嘴,赶都赶不走,足见这位大明星的国民度。
    游云开挨个儿翻看连霄拍过的电影,终于在一部电影简介的演员名单里发现了端倪——
    凌月明。
    暖暖口中不屑一顾的,好像就是这个名字。
    越回想,记忆越混乱,好在凌月明也有个词条,点进去一看——游云开呼吸一滞——照片上是个俊美到极致的少年,十五六岁的样子,面庞精致无暇,气质华贵优雅,深邃忧郁的眉眼,还真跟关忻有几分相似。
    游云开心脏怦怦直跳,看了眼一旁的出生日期——3月18日。
    像被烫了一般,游云开一下子扣过手机。
    这、这……这是巧合吧。
    做了个深呼吸,游云开重新搜索关于凌月明的消息,正午的太阳如同砒霜拌辣椒,又毒又辣,他却出了一身冷汗,终于把凌月明相关都看了一遍。
    ——父亲凌柏,国际知名导演;母亲关雎,国际知名演员。
    游云开再次想到衣柜里的那件star catcher——
    什么仿制,那就是真品!
    游云开从手机里拔出来,炎夏的日光晃得他两眼发直,身旁行人匆匆,穿梭如鱼,却模糊成了一道道线条,唯有他自己定格当场。
    怪不得他提到关忻母亲时,白姨让他亲自问关忻,的确,能让关忻袒露心声的一定是真爱,这份殊荣花落谁家尚不得知,但绝不会是他这个假男友。
    游云开晃晃脑袋,把奇怪的失落感抛出去,他告诫自己只是担心穿帮,没有别的意思,一边转回身,怅惘地望着关忻离去的方向。
    说起来,报道上最口诛笔伐的,是凌月明对连霄爱而不得、持续骚扰,那么,关忻轻描淡写的那断“失败的恋情”中,另一个主角应该就是连霄。
    估计暖暖是连霄的粉丝,所以才会对关忻横眉冷对;这段经历,从关忻的表现来说,是不想被提起的,而自己却一直在雷区蹦迪,难怪关忻把他赶下去。
    游云开实在没办法把“关大夫”和八卦中变态执着的跟踪狂“凌月明”联系起来,关忻措辞一贯严谨,能被他称之为“恋情”的,怎么着也得是两情相悦过。
    其中有没有隐情另说,但关忻自我封闭,结出厚厚的冷漠的茧,每天套在身上,缩小生活圈,只能把手术和论文当做娱乐,这些是做不得假的。
    那场失败的恋情,真的很失败。
    有关凌月明的踪迹在十年前戛然而止,游云开不知道凌月明是怎么变成关大夫的,其中顶了多少压力,吃了多少苦头,消化了多少恩怨,忍了多少寂寞,才终于走出了一条“关忻”的平凡人生。
    视若珍宝的平凡。
    游云开自心底翻涌起滔天波浪,浪尖拍打上了鼻尖,拍得他鼻腔酸涩。他不怪关忻把他赶下车,将心比心,他也有他的雷区。掩饰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想了想,他搜索了附近的甜品店和奶茶店,买了一份草莓蛋糕和两杯奶茶,犹豫了两秒,又加了一杯不加糖的枸杞菊花茶,然后叫了个车直奔医院。
    ——吃点甜的就会开心啦,如果关忻不喜欢蛋糕和奶茶,那么至少还有一杯枸杞菊花茶。
    不过,谁会拒绝草莓蛋糕呢?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关忻一脚油门窜出去没几米就后悔了,但他没有回头。
    后视镜里,渐远渐小的少年站在路边,呆愣愣的,好像还没回过神。
    关忻叹了口气,不知者不罪,人家无心之言,之前还一心维护自己,自己却恩将仇报……
    可是“连霄”这个名字,连同“电影”“影视”“娱乐圈”这一系列名词,都如同禁忌一般,只是听到,甚至联想到,心脏就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大锤猛砸,然后心跳剧烈加速,身体发热,呼吸急促,整个人汗如雨下,条件反射地干呕。
    在美国时,他被确诊为创伤应激,经过长时间的治疗后,基本无碍,只是每当听到、看到相关词汇,虽然不会再干呕,可是心脏被砸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。
    所以他家没有电视,也从不关注娱乐消遣,除非工作所迫绝不上网,除了微信,没有任何社交软件,在电梯里或者车站牌上看到新上映的电影宣传,他都会第一时间挪开眼睛。
    他的生活逼仄狭隘,但画地为牢,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。
    可如何能让游云开明白?他真的感激他挺身而出的回护,赶他下车,也并不是生他的气,而是在那一刻,他习惯性地选择了自救。
    而要将这一切实言相告,非得撕开脓疮,任由腐臭的脓液到处流淌不可。
    可他过去的经验表明,决不能把弱点示人,即便是最亲近的人,在伤害你的时候,也会狠戳痛处。
    进入医院,他收起所有情绪,今天他不出诊,于是打算先去办公室整理病例,然后去练习缝合——他需要用“专注”击退心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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