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看两厌 - 第78章
“.......”他心中忽然隐隐的有了一个猜测。这猜测让他的心直直向下坠,坠向黑暗无尽的深渊。
事实证明,还是小孩童言无忌,实话实说。
陈乐邦隔着别墅大门上的对讲器和宋临说:“老师你不用来找我了!我现在不缺家教。“
听到话筒那边很久没有动静,陈乐邦又小小声地补充了一句:“我表哥说你要是来找我,我就这么说。”
宋临:“.......”
宋临:“..............”
宋临:“没事了乐邦。你挂了吧。”
“嘟”的一声,陈乐邦摁下挂断。
宋临靠在门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原来沈昭说“我们结束吧”是认真的。
宋临站在街边,犹豫片刻,想了想又拨通了苏映梅的电话。
“梅姐,抱歉,又来打扰你了。” 宋临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,“我就想问问,你知道沈昭这次大概得多久才能回来吗?”
“这个我是真不清楚,小临。” 苏映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他这次过去,不光是处理工地事故的公关,昭启分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收尾呢。”
“大哥的父亲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了.......也许是1个月,也许是1年。”
宋临沉默了几秒,又随口问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“......”他靠在电线杆上。除了恍惚,还是恍惚。
胸口绞着劲翻涌着疼,宋临止不住地大口喘气,连站着都觉得天旋地转——气岔了,也是疼的。手机差点掉到排水井里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那么厉害。
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了。
沈昭是个多么狠心的混蛋啊。只要他想,他可以让宋临一辈子都联系不上他。
傍晚暮色漫上来,落日沉了半边,街灯次第亮了。
陆陆续续有人推着小车来摆摊,周遭渐渐漫起烟火气,宋临却觉得心口发紧,呼吸乱成一团。
“哎!这娃子怎么了!”
呼吸性碱中毒。宋临在心里淡淡应了一句。
他模模糊糊中摸过一个纸袋子,“啪啦” 扣在自己脸上。他捂住脸,强迫自己放慢呼吸,吸一口气憋住,再慢慢吐出来,视线终于变得清晰了一些。
四处环顾,宋临发现自己被一堆“鸡蛋灌饼”“爆汁烤肠”“老北京鸡肉卷”围着。他匆匆地向热心群众道了谢,又留意到自己呆的地方有些妨碍生意。他撑着身子站起身,跨上单车,冲众人摆了摆手,慢吞吞地沿着街道骑出去,漫无目的地晃着,一时间竟辨不清东西南北。
到了地方一抬头,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骑回x大了。
他走到寝室楼下的小卖店,犹豫了一下,拐个弯走进去。
“小伙子,你想要什么啊?”柜台后面的阿姨问他。
宋临的视线扫过玻璃柜里一排排的酒,又扫过旁边摆满架子一排排的烟。
“......”在各种影视作品或者小说里,男主遇事总要吞云吐雾,不醉不休一番。
但宋临终究是宋临。
最终他很淡定地指向那个插满棒棒糖的大黄球:“给我拿个水果味的,谢谢。”
宋临咬着那根棒棒糖,沉默地坐在花坛边的木椅上。
你看这天,宋临对自己说,天气这么好,就不是用来让你伤心的。面前开过一辆小轿车,没有关上车窗,放着歌的旋律飞到宋临耳朵里,也非常轻快幸福。
他茫然无措地安慰着自己。
说是安慰,其实更像是忽视。他心里从此有一道伤口,汩汩流血,无药可医。
所以......不能细想。不敢细想。
嘴里的棒棒糖慢慢吃完了,只剩下一根空心的塑料管。他忽然灵机一动,把那根白色的管子用两根手指头夹在嘴边,深吸一口气,然后把它吹得呜呜响。他吹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最后吹得脑袋缺氧,吹到眼眶越来越红,终于吹不动了。
宋临慢吞吞地上了楼。今天太累了,先好好睡一觉吧。眼皮彻底阖上之前,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开,先是回忆了一下零钱罐和银行卡里的余额,接着就绕回了沈昭身上。沈昭不愿意见他,可他必须去问清楚。凭什么一句交代都没有说结束就结束?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说分手就分手?......你问过我的想法吗?!你狠啊你!!昭启分公司的信息,在网上应该也很好查......
又生气又伤心,迷迷糊糊地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。
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条件反射地给沈昭发消息。
下班没?吃饭没?今天工作怎么样有饭局千万别喝酒听话别折腾你那胃了早点休息......
字打到一半,拇指忽然停下来了。
“......”
沈昭......现在已经不想和他在一起了。
宋临像个运转良好的机器一样生活。
他依旧每天打工攒钱,依旧有空的时候就往图书馆跑。
宋临偶尔会翻出手机,看看飞往 a 省的机票和当地酒店的价格。昭启的分公司就在那里,离 x 市不远,不过几小时的航程。a 省旅游界面上的山水如画,随便翻翻都是好风景,他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。再大的视觉冲击都无法带来心理上的任何波动,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。
日历被宋临撕下去一页又一页,天气也变得越来越热了。
在心里粗粗一算,两个人已经快有一个月没有任何联系。
手表、西服、打火机......
宋临把沈昭送他的这些东西全收在一个巨大的纸壳箱子里。
看到这些物件,宋临就想到沈昭走的时候就给他留一个霸道的车屁股。
他离开的那么决绝,宋临一边扯着透明胶带,一边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出一副洒脱的样子。
他把纸壳箱子缠好,却发现它更加醒目了,明晃晃地扎着人的眼睛。
“.......”
宋临抬手扶了下纸壳箱,将额头轻轻抵在纸壳箱上,鼻尖蹭到粗糙的箱面,闭了闭眼。
他一动不动。
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。
“喂?”宋临淡淡地开口。
电话那头十分嘈杂,好像周围一片兵荒马乱:
“请问你是邵丹琴的家属吗?”
乍然听见邵丹琴的名字,宋临愣了愣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这段日子他一直没回过家,自上次路过和母亲匆匆打了个照面后,便再没和父母联系过。
他没想到再一次听到母亲的名字,居然是这样......官方的方式。
宋临形单影只地立在市殡仪馆的大厅里。
路过带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张单子,匆匆地说:“火化要等40分钟左右,你去等候大厅坐着吧。”
宋临飞快地填着姓名信息,心里却反反复复地问道:“我在这里干嘛呢?我到底为什么会站在这里?”
宋临接过电话匆匆赶回家的时候,看见老旧的单元楼下停着警车和殡仪车。
大门前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,层层叠叠挤着,隐约能听见几声絮絮叨叨的八卦声飘出来:“不知道死多久了!三婶说早闻到臭味了,大夏天的,人都烂透了……”“好端端的,怎么就想不开上吊了呢!”“听说里头瘆得慌,来的医生都穿了防护服呢……”“还能为啥?宋志明又在外头赌钱了,这回可不是小打小闹,直接欠了几百万!这不,想不开就没了……”“可怜这家里的孩子哟…… 爹在外头失踪生死不明,妈又上吊走了……”
宋临沉默地推开人群,踩着空心的楼梯上楼。
“咚,咚,咚”
他突然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写作文,说老楼就像一块发霉的油酥。
当时老师在他的这段打了个大红叉,说应该叫历史厚重感。
现在宋临看着厨房的横梁,它被湿抹布反复打磨,木纹被擦得泛起油亮滑腻的光。他觉得还是自己的比喻更贴切。
邵丹琴给他写了一份遗书。
家里被讨债的人砸得稀巴烂,又被来的警察和法医踩得乱七八糟。邵丹琴留给他的遗书边角还沾着豆瓣酱,宋临蹲着看了三遍。具体说了什么,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。他就记得最后一句:“小临,对不起啊。”
“其实妈妈真的不够爱你。”
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捏着一只黑笔,从办公室里疾步走出来。
方才那个帅气的年轻人还在椅子上坐着,脸上毫无血色。
殡仪馆里见多了这样的人,面对亲人离世,第一反应都是木然——他们还没回过神来。意外总是猝然发生,让他们没意识到对方是真的永远离开了。
宋临看见工作人员去而复返,疑惑地微微坐直了身子。
“这个忘了给你了,”工作人员又递给他一张绿色的单子,“你填一下。”
宋临低头。
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去世后火化的炉子也分三六九等。
普通炉、豪华炉、自捡灰炉......
“有什么区别的吗。”宋临的声音艰涩得像老旧的风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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