酸桃 - 第78章
这个月时间, 孔迹就总往家里跑。
不跑都不行, 老太太本来性格就强硬,受了伤更难伺候,突然就显出了老人的胡闹来, 动不动发脾气。
孔父一个人伺候不了她,被作得闹心了, 就喊孔迹回来处理。
孔迹处理的方式非常直接,像在医院时一样, 该花钱花钱, 该请人请人, 约上最好的康复师伺候着。
孔母的抱怨和挑剔他一概不管, 对于挫伤的恢复程度, 他只听医生怎么说。
这种相处没什么人情味, 恰好他们家最不需要的也就是人情味。
不过亲情之间总归是有着不一样的成分:一年见一面的饭桌上多喝几杯就开始说难听话, 现在隔三差五见一次,刨掉孔母的抱怨, 三人的相处不知不觉中和睦了不少。
比如有时候孔父打电话喊孔迹过来时, 捎带着提了一句家里湿巾用完了, 让他路上经过超市带点儿回来。
比如正好赶上饭点,吴阿姨做好了菜, 孔迹也会留下一起吃。
最直观的表现, 在于孔父开始心平气和的,与孔迹聊聊他工作上的事情。
明明是其他家庭里最普通的日常,放在他们家, 却成了难得自在的状态。
但这种状态也无法持久,每当轻松自然的氛围持续上二十分钟,孔父或孔母总还是试探着想把话题转移到孔迹的取向、催婚、年龄,与家庭上面。
他们总觉得哪怕到了这步田地,依然是只要他们多提,多催,多坚持,就能改变自己儿子对于人生的选择。
孔迹早已过了需要靠发脾气或讲道理,来坚持自我的年龄。
他知道他的父母与他一样,谁都不会退让,早就接纳了这畸形又扭曲的家庭关系。
“你哪怕结个婚再离掉,有个自己的小孩,再去搞你那些乱七八糟的,我和你爸都不会说你什么。”
这是孔母最近常挂在嘴上的话。
听起来很离谱,更离谱的是,这已经是她这么些年来,相对最开明的一次发言。
孔迹听她冒出这句话时还在手机上和江林对接工作,闻言眉梢动了动,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:佟锡林听见这话估计会气笑出来。
他连眼神都懒得接,只回头问护工:“她散步了吗今天?”
听护工说还没有,孔迹收回目光,示意她搀着孔母去后院花园里转转。
这边刚把母亲打发去散步复健,孔父在茶台前泡着茶,跟着接话:“其实你妈说的话你可以考虑。做父母的永远拗不过孩子,做孩子的也该体谅父母。都是为你好。”
“小心点,别又摔了。”孔迹指指他的茶壶,起身将外套拎在手里,拿过车钥匙走了。
细想想也挺有意思。
孔迹在开车去往工作室的路上,回想着刚才那些话,笑着点了根烟。
两个越发年迈,丧失对于子女把控力的父母,坚持不懈的以“都是为你好”的名义,试图改变自己儿子的人生选择。
一对倔强的老头老太太。
倔老头和老太太也不是每次见面都这么好打发,五一假期头几天,孔迹过去看人,孔母又和他闹了一通。
这次闹得厉害,因为孔母不再只是口头上唇枪舌剑,或许是今年见面太多,孔迹对她照顾得很上心,她觉得又有把儿子拉回“正道”上的希望了,竟然提出要给他介绍个女生认识。
“行不行的你见一面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她是这么劝的,女孩照片都给要了来,举着手机要给孔迹看。
孔迹从眉毛到嘴角,连眼神都没动分毫,直接起身往外走。
经过护工时,他开口交代一句:“过几天记得带她去复查。”
这晚佟锡林电话打来时,听着孔迹的语气,感觉他的疲惫进入了一种新的层次。
好像额外掺杂了很多无奈。
“你真的没事吗叔叔?”他很认真的询问孔迹。
“没事。”孔迹给自己醒了杯酒,“有点儿烦。”
“谁惹你?”
“没人惹。”孔迹总容易被佟锡林逗笑,“没人能惹我了。但是总想着能改变我,也是挺烦人的事。”
佟锡林没追问到底是哪些事,他觉得孔迹既然不说,自然就有不说的原因。
或许确实是工作上的事,就算说给自己听也只是重温烦恼;或许是觉得他仍是小孩儿,不具备分摊情绪的能力。
他不多问,连安慰都不多说,挂掉电话就去看机票。
像去年夏天孔迹对他所做的一样,感觉到佟锡林心情不好,根本不多说,先直接飞到身边。
但佟锡林这张机票要敲定时间,还是废了一番波折。
五一一共三天假,今年的高考又快到了,辅导班和赵琳琳的家教都有排课,冲刺阶段都抓得非常紧。
佟锡林和两边商量着通了通,串出一整天的休息时间,定了早上十点落地的机票。
他没告诉孔迹,周琦给他打电话问他五一怎么安排,佟锡林已经回到北方,走出了机场。
“你回家了?”周琦挺意外,连着确认了两三遍,确认完他还有点儿不爽,“咋没告诉我一声,我放假在学校不知道往哪去,正无聊呢,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回去呗。”
“我就回来一天。”佟锡林向他解释,“明天早上的飞机就回去了。”
“咋了,家有事儿啊?”周琦立马敏锐起来,“你那个野妈又找你了?”
野妈这称呼太难听了,佟锡林听得想笑,某种诡异的道德约束又让他不好意思笑出来。
“什么野妈……”他清清嗓子,随口扯了个小谎“没有,我回来办点手续。”
周琦一听人家是有正事要处理,就没再多问,利索地挂了电话。
佟锡林没告诉孔迹他回来,直接从机场叫了辆车往家开。
回去的路上他想到刚才周琦提黄莉榕,就去抖音找黄莉榕的账号想看看,是不是还在继续发没意义的东西。
这一看他差点儿没找到账号。
黄莉榕不知是想开了,还是新鲜劲儿过了,或者是咨询了律师,明白找人行为并不能给她带来巨大的利益和好处,她那些找儿子的视频全都删了。
连“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”这个名字都改了,现在叫榕儿。“榕儿”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串字符,和一个红唇的表情。
而她最新发布的作品,是一段穿着丝袜的大腿。
虽然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,每次看到这些画面和作品,佟锡林仍然感到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他还是会困惑和不解——一种纯粹的,不想要也没兴趣去找到答案的不解:这竟然是他的母亲。
不解完,他平静地退出抖音,给孔迹打电话。
此时的孔迹也在车里,不过他是开车的角色,副驾驶上坐着孔父,后排是孔母和护工,一行人刚去医院做完检查,他正要把老两口送回去。
佟锡林的来电通过车载弹出来,他看一眼屏幕,毫不犹豫选择接听。
“叔叔,”佟锡林完全不知道他的声音播放在孔迹的车厢里,正被四个人一起听着,淡淡的笑着问,“你在哪?”
“在开车。”孔迹一听这问题就明白佟锡林的意思,也笑了笑,“你回来了?”
“这么厉害,”佟锡林低声咕哝,“一下就猜出来了。”
男声,年轻,口吻亲密。
孔父孔母在听到佟锡林喊“叔叔”时,就齐刷刷将目光扫过来,孔母还很应激地挺了挺背,牵扯到腰下的肌肉,痛得绷紧了嘴,和黑着脸的孔父交换视线。
两人的反应与车厢里瞬间僵硬紧绷的气氛,孔迹全都感受到了,也全都不在意。
“落地了吗,还是已经到家了,”他加快车速,只询问佟锡林,“需不需要我去接你?”
城市另一端的佟锡林朝车窗外望一眼,今天天色非常好,瓦蓝一片,但是并不热,风里有青草的味道,云朵大团大团的点缀在天上,太阳光金灿灿地铺了一地。
他看着路上的标志和建筑,正想告诉孔迹他到了哪里,电话那头却冷不丁冒出一句女声。
“家?”女声听着上了年纪,冷冰冰的,语速很缓慢,“你们两个住在一起?你哪个房子?你是什么叔叔?”
佟锡林猛地抿紧嘴,眼皮蹦了蹦。
他不傻,这种年龄,这种提问的方式,他一下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,十有八九是孔迹的妈妈。
通话里的沉默让孔迹忍不住皱眉,他看了眼显示器,有点儿担心吓着佟锡林,又看向提问的孔母,对她这种打断对话的行为甚至有点儿意外。
年轻时的孔母非常注意体面,起码她在陌生的人面前,从来不会这样尖锐。
孔迹正想开口解释,车载喇叭里突然重新传来佟锡林的声音。
“奶奶好。”
他是笑着的,有礼貌的笑,声音清亮又大方。
“我是佟锡林,叔叔是资助我生活和上学的叔叔,我们住在一个家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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