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下他病骨藏锋 - 第13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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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他猛地抬头,“天佑陛下!此方……此方不仅可解寒毒,更能固本培元,彻底根除病灶!”
    厉锋的心脏猛地一跳:“真的?”
    “千真万确!”廖三禹回道,“臣这便回太医署,起火熬药,半点不敢耽搁!”
    谢允明从木匣底层取出那封信:“还有一封书信,是给国师您的。”
    廖三禹却头也不回:“那一定是给陛下的。”语罢,他已抱着匣子急趋而出。
    殿门阖上的回声尚在,谢允明垂眸,指肚摩挲过封背,墨迹旧而秀,像被岁月漂淡的一瓣梅。
    “是么……”他低低一声,仿佛自问,又仿佛叹息,随即以指甲挑开火漆。
    见字如晤。
    时光倥偬,忽焉已十数载,我身虽在江湖之远,耳目却常闻庙堂之事。
    秦烈那孩子,当年随父外出时不过总角之年。如今已成国之柱石,遥想他父母在天之灵,见其长成这般模样,当可含笑瞑目,只是天高地远,他孤身一人,不知经受了多少风雨。
    那林品一林大人,我虽未曾得见其面,却听过他许多故事,人生几度周折,风刀霜剑皆未能摧其脊梁。虽未曾谋面,却知其必是赤诚君子,想必未来之路光明璀璨。
    老邵……他也回京了罢?不知他身体可还硬朗?若将来某日,我与他有缘在山水之间重逢,定要再摆一局棋,杀他个片甲不留——这话你可莫要告诉他。
    你的医术想必早已青出于蓝。但医道无穷,愿你能攻克所有疑难,更要紧的是,你那位重要的病人——我知他于你而言,重逾性命,惟愿他从此康健无虞。
    最后,愿朝堂安稳,百姓和乐,山河无恙,福寿绵长。
    珍重。
    谢允明读完,唇角先微微扬起,不惊不动,只剩温软的释然。
    他抬眼,本能地去寻那道熟悉的影子。
    却看见厉锋正站在殿外。
    雪光从门外照进来,勾勒出厉锋僵硬的背影,他背对着殿内,肩线绷得笔直,林品一站在他身边,似乎在说什么,但厉锋一动不动。
    突然,厉锋转过身,一把抓住林品一的肩膀,把他拽到自己面前。
    林品一被吓了一跳,但厉锋张了张嘴,只说两个字。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    林品一有些懵,仿佛确认了这是厉锋的声音,只是看着对方如此认真的神色,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,“这……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    厉锋随后松开手,又极其冷漠地说:“你走吧,陛下现在不方便见他人。”
    林品一木讷地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    厉锋转身走回殿中。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。他的目光落在谢允明身上。
    厉锋走到谢允明面前,停下,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,他想笑,想像往常一样对谢允明笑,告诉他自己有多高兴。
    可他抬起头时,看着谢允明,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。
    所有苦苦筑起的堤坝轰然崩塌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,滚烫的,汹涌的,划过他被风雪浸透的冰冷脸颊。
    他像个孩子一样站在谢允明面前,肩膀开始颤抖,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,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。
    第88章 冰雪消融
    廖三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。
    拿到药方的第二日,太医院便按方配齐了药材,廖三禹亲自监制,从药材的清洗,炮制到熬煮,每一个环节都盯得仔细。
    药熬好后,盛在白玉碗里,色泽澄黄清亮,与先前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全然不同,连气味都温和许多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不似药,倒像一盏清茶。
    谢允明饮药时,厉锋站在他身侧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    厉锋的视线紧紧锁在谢允明脸上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,他看见谢允明的喉结轻轻滚动,看见他放下碗时睫毛颤了颤。
    “陛下觉得怎么样?”厉锋嗓音发紧,连珠炮似的,“是什么感觉?有没有觉得身体暖一点?身子会不会疼?”
    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急迫,谢允明抬眸看他,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    “哪里会那么快?”谢允明轻声道,伸手拉厉锋在身边坐下,“老师说,温养之药,如化雪春溪,需些时日才可见功效。”
    厉锋却不肯坐,他蹲下身来,视线与坐着的谢允明齐平,然后捧起谢允明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,他的掌心很热,脸颊也热,谢允明微凉的手背被这温度熨帖着,竟真觉得有一丝暖意从相接处蔓延开来。
    “臣实在经受不了别的变故了。”厉锋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,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掌心,他知道自己失态了,可他控制不住。
    头上像悬着一把利剑,日夜贴着他头皮嗡鸣。如今有人告知剑将撤去,他反而不敢抬头,只怕一睁眼,那剑仍森森悬在原处。
    此后每日卯时,谢允明准时服药,药力绵柔,不再疼得指节发白,寒毒发作的间隔,由三日到七日,再到半月,深冬最冷的早晨,他起身时也不再咳得撕心裂肺,廖三禹请脉的次数,从一日三次减到一日一次,眉梢的喜色却一日浓过一日。
    腊月初八,廖三禹道:“陛下脉象已回春。寒毒虽未尽除,却退守一隅,不再侵蚀心脉。方中诸味,兼理头风,失眠,旧咳,皆固本培元之要,今冬可度,来年亦可期。”
    厉锋站在一旁听着,心脏就像被温水包裹,一点点化开那些冰封的恐惧。
    只是送来药方的那个人。
    她来过,但也未曾停留。
    那封没有落款的信,字字没有提及谢允明,又仿佛字字是在对他说。
    谢允明把它锁进寝殿暗格。铜扣合拢的轻响,像落了一道锁,也锁住了所有能翻涌而出的情绪。
    有一次,厉锋在帘外看见他取出信,指尖沿着折痕缓缓抚过,久到纸角起了毛边。
    “陛下没能与娘娘见上一面,遗憾么?”事后,厉锋低声问。
    谢允明正在批阅奏折,闻言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,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    “没有什么娘娘。”谢允明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的母妃早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    厉锋走到他身边,默默听。
    “不相见对我们都好,先帝派人刻意看顾幼时的我,想用我变成困住我母妃的软肋,她反而将我当作稳住皇帝的幌子,借机脱身,独身离去。而我,这么多年也在利用她的存在为自己谋利,情分里混着私欲,我们早就做不回寻常的母子了。”
    “至少我们皆大欢喜,她得到了自由,我得到了皇位,这就够了。”
    厉锋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点头:“臣也是如此。”
    谢允明挑眉笑:“是么?你已经被满足了?”
    “臣也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。”厉锋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,“陛下,臣想做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    厉锋深吸一口气:“臣想将肃国公还给秦将军。”
    。
    “什么?”秦烈大惊,听到谢允明要封他为肃国公的时候,浓黑的眉锋骤然拧紧,“陛下,此事万万不可!”
    他立即撩袍跪地:“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    “君无戏言。”谢允明道,他从案后起身,走到他面前:“秦卿,这肃国公之位本该是你的。”
    秦烈主动向他请旨,决定重新回到边疆,一是震慑北牧外国,二是监督偏远地方,以防异心。
    谢允明虽有些不舍,但也立即同意此事。
    秦烈很高兴,但此刻,刚毅的脸上却满是不解:“臣请旨回北疆镇守,是为国尽忠,乃臣之本分,并不需要如此嘉奖,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况且这个称号,不是已经有了归属么?”
    这本就是厉锋的。
    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,弯腰将秦烈扶起来,“秦卿若是拒绝朕,那也是拒绝了朕的厉爱卿啊。”
    秦烈怔住:“陛下这是何意?”
    “是厉爱卿亲口对朕说的。”谢允明松开手,踱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绿的枝桠,“他告诉朕,他虽讨厌你,却也曾打心底钦佩过你,他觉得你才是真正的秦家人,是唯一配得上肃国公称号的人,他只是在肃国公府暂住了一段时日罢了。”
    秦烈的喉咙动了动。
    厉锋去祭奠秦家的祖坟时,老仆指着斑驳碑面,絮絮叨叨说他生父生母的故事,壮烈得像说书。
    他却站在两步之外,负手听风,心口平得不起褶皱,他只是个看戏的过客,连悲恸都借不来,打那一刻他就知道,他做不了秦家人,他也并不想强迫自己。
    他的落脚处,在皇城之中,一盏灯下,灯下之人,是谢允明,这永远无法改变。
    谢允明道:“他说他若死后,也是绝不肯进秦家祖墓的。”
    御书房内一片寂静,炭火静静燃烧,光影在秦烈脸上跳动。
    “对秦卿你……”谢允明微微一笑,“他也是绝对喊不出大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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