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下他病骨藏锋 - 第5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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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谢允明赞了一句:“大人大义。”随即话锋一转,“只是我观那赵氏父子,分明是心狠手辣之辈,当初既已对大人下手,为何不斩草除根,以绝后患?难道不怕事情终有败露的一天?那斩头的利剑夜夜悬在头顶,他们也能安枕?”
    周大德哼了一声,语气复杂:“因为他们还需要我。”
    “诸位有所不知,每年此时水患频发,是我带着龙虎山上一众兄弟,暗中修缮加固堤坝,疏导河道,才保住下游百姓农田不被淹没。”
    “有了收成,百姓才能活下去,官府才能收到钱粮。那赵德芳是个机灵的,见我们还能派上这等用场,便默许我们留在山上,将这治水的功劳尽数算在他自己头上,他何乐而不为呢?”
    谢允明恍然,轻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周大人真是受委屈了。”
    “这有什么?”周大德摆摆手,神色坦然,“事已至此,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,能护住一方百姓暂且安宁,比什么都强。”但他随即眉头又锁紧,“只是,眼下这局面,只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。”
    周大德看向林品一:“林大人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御史,官印在身。他的到来,意味着东窗事发不远。赵德芳他们绝不会让林大人活着离开江宁。”
    “而林大人若在此地出了意外,朝廷追究下来,他们总得给个交代。到时候,一场攻打龙虎山,剿匪替罪的好戏,恐怕就在所难免了。”
    谢允明道:“那可如何是好?我的人方才情急之下,直接把那赵公子……行凶的工具给砍了,他定然恨我入骨。”
    周大德闻言猛地一愣,难以置信地确认:“什么?他……他那孽根没了?!”
    得到默许般的沉默作为回答后,周大德先是呆住。随即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:“哈哈哈!好!好啊!真是苍天有眼!报应!他赵家这是要断子绝孙了!”
    他激动地大步走到谢允明面前,抱拳深深一揖,“好汉!你这是为民除了一大害啊!我周大德要代那些受他欺凌的百姓,要敬你一杯酒才对!”
    说罢,他果真转身从木柜深处翻出一坛密封的老酒,当即痛饮了一大碗,好不畅快。
    谢允明婉拒了他的好意:“周兄盛情,在下心领。只是我实在不善饮,此刻也已疲惫不堪。若可以,能否将这床榻借我一用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厉锋已箭步上前,他半跪于地,粗粝的指掀开被褥,靛蓝粗布洗得发白,却带着阳光晒透后的干暖气息,指尖掠过褥缝,连一粒草籽,一根发丝都被拈出。
    确认无恙,他才侧身让开,却仍不肯离远,他心下稍安,方才还苦恼着,他身上不便,不能脱下外衣给主子垫背。
    可谢允明偏像没瞧见那翘起的木刺,漏风的墙缝,更没嗅到屋角淡淡的潮霉,他抬手拂去枕上草屑。
    “多谢。”他弯起眼睛,声音被烛火烘得微暖,“我看啊,饶是明日死,今日也该好好安歇。”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周大德哈哈大笑,“当应如此洒脱。”
    谢允明确实累了,他自顾自拉过那床粗布被,角对角掖到下颌,像把整个人嵌进一朵厚实的云。
    草屑沾在他鬓边,随呼吸轻轻颤动,倒成了这荒野里最柔软的装饰。
    他一阖眼,便像沉进了一泓温水。
    谢允明的呼吸轻得像春夜掠过湖面的第一缕柳风。
    宫墙里,他得在锦被里攥紧拳,才能逼自己睡,龙涎香太浓,灯影太亮,更鼓声像钝刀,一更一更地锯着神经。
    如今枕的是粗布包裹的荞麦壳,沙沙作响,却替他掩去山风呼啸,被面浆洗得发硬,却带着日头晒透的松木味,像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,说:可以了,松一松吧。
    于是眉间那道常年紧锁的浅沟,第一次被夜色抚平。
    厉锋看着他沉静的睡颜,想起白日里,主子回头冲他笑,说宫外十分有野趣,那笑意像一瓣落进茶盏的梨白,顷刻就沉了底。
    此刻梨白重新浮上来,却沾了尘,带着柴烟与草屑,刺得他眼眶发涩。
    饶是在宫外,也不该沦落到山野为席,都是被贱人所害!他手中的剑柄在掌心悄悄转了个方向,寒光被袖口掩住,只余一缕冷意,顺着经络爬进骨缝。
    厉锋低低吐出一口浊气,靠着墙,微微阖上了眼睛。
    第40章 认罪
    长夜漫漫,木屋内唯有周大德一人未曾合眼。
    他独自坐在门边的木墩上,就着屋外淅沥的雨声,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辛辣的浊酒。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桌上那截短小的蜡烛燃到了尽头,微弱的光挣扎着闪烁两下,最终彻底熄灭,将他的脸庞完全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,只剩下那双在暗夜中依旧灼灼发亮的眼睛。
    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,倾盆而下,哗啦啦地砸在屋顶,喧嚣声笼罩在人的头顶,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半夜。
    等天将亮未亮时,雾色像泡了水的旧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山巅,谢允明撩开隔间的草帘,一股湿冷扑面而来,仿佛掀开一座棺材盖。
    雨已经停了,他昨晚伴着雨声依旧睡得很沉,累了一阵儿却还有些精神气。
    谢允明一眼便看见周大德依旧坐在门口,脚边东倒西歪地滚着七八个空酒坛,浑身衣衫尽湿,头发胡子都滴着水,像是出去淋了雨,那个原本存放酒坛的木柜,已然空空如也。
    林品一也醒了,从地上爬起来,见状吃了一惊,忙问道:“周大人,你……你这是?”
    周大德抬眼看过来:“喝酒……壮胆。”他咧嘴,声音像锈钉刮过铁皮,“我待会儿……要下山去。”
    林品一问:“下山?去哪儿?”
    周大德说:“去河边,这几日晚上都是这般大雨,我不放心堤坝……得去亲眼看看,若是出了纰漏,下游五个村子,全系那一把土上,我若不去,洪水一来,他们连哭都来不及。”
    “林大人,你们今日先走,去龙虎山寨。”他抬手抹去脸上雨珠,“出这里往上走,见老槐歪脖子,别走大道抄小路,一直走就到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下山以后,应当是回不来了,官府肯定在河边派了人看守,等着我自投罗网,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躲了。”他苦笑一声,看向林品一,“在官府眼里,周大盗杀了林巡按,我这颗人头,总归是要落地的。我主动投案,或许还能换得山寨里那些弟兄和百姓一时的安宁。”
    谢允明踏前一步,踩过水洼,溅起银亮的星:“你一个人去,自然是回不来的。但若我们与你同去,那结局可就未必了。”
    周大德怔住,眼底那两口深井里,忽然晃进了一缕天光:“好汉,你……你难道还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不成?”
    谢允明微微一笑。
    “周大人,这地头蛇再毒,也只是地里爬的虫。”
    “九天之上有真龙,岂惧虫蚁张牙?”
    他俯身,目光直直盯进周大德瞳孔里——
    “在下,乃是谢允明。”
    那一瞬,山风忽止,万籁俱寂。
    仿佛连暴雨后的滴水声,都跪了下去。
    “谢……谢?!”
    周大德像被雷劈中似的,浑身一震,酒意顺着毛孔哗地倒灌出去。他瞪圆的两只眼珠布满血丝,却亮得吓人。仿佛要把谢允明的脸盯出一个洞来。
    “您,您是皇子啊?!”
    林品一摇头失笑:“周大人,我昨日左一句大少爷右一句大少爷,心都差点吓坏了,你竟半点也没有察觉?”
    周大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,有些窘迫地嘟囔:“我……我还以为你们京城里的人,都有这等称呼少爷的口癖呢……”
    林品一道:“有大少爷在此,你还怕没人为你主持公道么?”
    谢允明身份挑明,原先那副死局棋盘被哗啦啦掀翻,重新落子。
    林品一持周大德的亲笔信,按路线前往龙虎山寨暂避,他身为巡按御史。若此刻公然露面,必遭灭口,连下狱审讯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    山雨初歇,土路却被犁成一条烂肠,马蹄一踩,咕叽冒泡。
    车轮会陷入泥浆里,谢允明只能骑马,厉锋拽紧缰绳,马背狭窄,两人不得不贴得极近。
    厉锋侧头,看见谢允明长发披散,乌墨一般泻在肩头,被风扬起又落下,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。
    他这才意识到未替谢允明将发丝束起来,原本雪白的衣袍也早被尘土与泥水染成暗灰,只是谢允明似乎并不在乎仪容。
    “我……头一次见主子如此散漫。”厉锋低声道,嗓音混着雨后的湿意。
    谢允明轻笑,声音散在晨雾里:“真龙离渊,也得沾泥,今日便做一回山野之人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抬手一拂,将那缕不听话的长发别到耳后,指尖沾了雾,也沾了即将掀风搅血的肃杀。
    周大德独自一骑在前引路他们绕开官道,择了一条隐秘的远路,巧妙地避开了城中四处设卡搜捕的官兵,周大德对江宁地形了如指掌,穿街过巷,翻山越岭,倒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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