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下他病骨藏锋 - 第51章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    他权衡片刻,想到厉锋那深不可测的身手,这江宁城再乱,最多也就是些地痞流氓,或是仗着地势凶悍的土匪,真动起手来,厉锋未必不能护着大少爷杀出重围。
    灯影将谢允明的侧脸削得半明半暗,像一尊冷玉刻像,风过亦不惊。
    秦烈俯身听令完毕,仍迟疑不去,压低嗓音补上一句:“另有一事,不敢隐瞒,林大人他似对大少爷的身份起了疑。”
    谢允明淡笑:“他可是做了什么?”
    秦烈答:“他今日向老爷回禀完公事之后,特意问起您今日外出,可曾吟诗作对,没亲眼瞧见你写的诗,似乎有些失望。后来……他私下找到了我。”
    秦烈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副本,“他拿出此物,问我是否认得上面的字迹。”
    那信笺上的字迹清瘦劲挺,风骨内蕴,秦烈自然认得,那是出自谢允明之手,是之前以先生身份指点林品一时所写。
    但他当时面不改色,只摇头道:“未曾见过。”
    谢允明目光在那信笺副本上扫过,笑了笑:“好,你做得对。”
    秦烈忍不住问道:“大少爷,林品一此人,品性端方,能力不俗,陛下此次带他出来,意在磨练,显有提拔重用之心,臣观其言行,对朝廷忠心,对百姓仁善,乃是难得的清流干吏,为何……您不趁机对他坦诚相待,将他彻底纳入麾下呢?”
    谢允明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林品一,寒窗苦读,满腹经纶,又是在乡间长大,曾亲眼见过民间疾苦,心中怀着的是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,是文臣中不可多得的清流。”
    他声音低下去,却更温柔:“这样的臣子,我自然想要。”
    “但他对很多人都说过,此生志向,是为天下百姓做实事,为朝廷社稷效全力,而非效忠于某一位特定的主子,他要做的是朝廷的官,是百姓的官。”
    秦烈摇摇头,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叹笑:“大少爷难道还看不明白?他还是太年轻,不懂官场沉浮,一旦踏入这权力的漩涡,便再难独善其身这个道理。想要为百姓做实事,没有靠山,没有盟友,寸步难行。”
    “这个道理,你懂,我懂。”谢允明说:“但他,又何必非要懂呢?”
    他望向主院方向那隐约的灯火,目光悠远:“若有前人在前,让后者能固守本心,专心为民,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?”
    “若我此刻告诉他,那位曾指点他,鼓励他的先生就是我,这便成了以恩相挟,是强迫他卷入他本不愿涉足的争斗漩涡。届时,他既放不下为民请命的初衷,又抛不开我施与的恩情,必然陷入两难之境,痛苦不堪。”
    秦烈道:“这怎能算是强迫?良禽择木而栖,追随大少爷您,于国于民于他自身,都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    谢允明却摇头:“他和你我都不一样,我了解他。”
    “他心思纯粹,却也鲁莽冲动,若在那份他珍视的,纯粹的师生之情中,发现了一丝一毫的算计与刻意,那么所有的恩情都会变了味道,仿佛一切都掺杂了利益的味道。”
    “他因为太在乎这份纯粹,反而会感到加倍地失望。”
    “我的确利用了他。”谢允明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:“但我依然不想毁掉那份他心中美好的想象,出尘不染,鹤立于世,这是多好的词啊,何必让它就此幻灭呢?”
    秦烈沉默片刻,恍然道:“所以大少爷是想一直隐瞒下去?”
    “自然不会永远隐瞒。”谢允明收回视线,眸光落在秦烈脸上,温柔里裹着锋芒,像春冰下暗涌的激流,是毫不掩饰的算计。
    “就让他自己,慢慢地,一点点地去发现好了。无论是通过何种机缘巧合,或是他自己抽丝剥茧地推断出来。总之,不能是我亲口诉说,也不能是你旁敲侧击地暗示,要让他觉得,那是他自己看破的真相,至少不会觉得我有利用他的心思。”
    秦烈终于完全明白了谢允明的深意:“是,属下明白了,是属下思虑不周,原来大少爷早已深思熟虑,有了周全主张。”
    “去吧。”谢允明说,“盯紧三少爷,一丝风吹草动,即刻来报。”
    “是,属下告退。”秦烈不再多言,转身融入夜色,前去布置防卫。
    谢允明踏入屋内,烛火未燃,只余窗外残光透入。厉锋无声迎上,二人目光交汇。
    “噗——”厉锋抬手,两盏灯火应声而灭,小院顿时沉入墨色的寂静。下一瞬,他身形如夜枭掠起,悄无声息地伏上屋脊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一寸寸扫视四周黑暗。
    约莫过了两个时辰,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,借着夜色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翻过憩园不算太高的院墙。
    一共五人,皆身着夜行衣,戴着面具,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张望的瞳仁。
    为首的叫张三,是奉了自家公子死命令,前来这园子里请人的。但这憩园占地颇广,亭台楼阁,曲径通幽,在黑暗中更是难以分辨方向。几人如同无头苍蝇般,在假山竹林间摸索,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    五人弓腰潜行,竹影斑驳落在黑衣上,像蛇鳞在地面游移。
    他们只顾低头寻路,浑不知头顶三丈的乌瓦脊上,厉锋正贴着屋脊匍匐,像一条用影子削成的黑鳞巨蟒,与瓦楞融为一体。
    月光偶尔漏下一点,照见他半张脸,肤色被夜露泡得冷白,薄唇抿成一条冷线,嘴角却若有若无地向下勾着,仿佛猎物已入蛇口,只待最后一寸吞咽。
    风掠过,瓦片轻响咔,那一声细得几乎不存在,与他呼吸一般,只浅浅碎在齿缝间,杀气不是扑面而来的狂风,而是顺着瓦沟缓缓淌出的冷泉,一丝丝漫过檐角,贴住下方五人的后颈,再一寸寸往皮肉里钻。
    只要有人敢回头,哪怕只是余光一扫,都会立刻被那双眼盯住——
    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瞳仁,黑得映不出半点天光,直直刺进猎物的脊背,叫人心脏骤然停跳,血液却在耳膜里轰鸣。
    鹰隼睨兔,不过如此,而他是夜枭,是伏在月影背后的索命鬼,只需片刻,便从瓦脊俯冲,撕裂皮肉,啄食魂魄。
    半道,张三回头看了一眼,清点人数时,心头猛地一跳。
    咦,怎么少了一个?
    他不敢高声,只得发出几声约定的,极轻的鸟鸣声联络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一个黑影才从旁边一丛茂密的紫竹后闪了出来,把他吓了一跳。他定睛一看身形,面具,不是同来的李四还能是谁?正要低声训斥他擅自行动,却见李四打了个简洁的手势,示意他跟上,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疾行而去。
    张三心中纳闷,这李四又冷又闷,平日干活可没这么积极主动过,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?但他见李四方向明确,似乎胸有成竹,便压下疑惑,打了个手势,带着另外三人连忙跟上。
    七拐八绕之后,他们竟真的摸到了一处颇为雅致清静的小院落外。
    张三心中一喜,看来这李四还真有点门道,他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迷香,准备故技重施。
    然而,那李四动作比他更快!几乎在他掏出迷香的同时,李四已如同狸猫般贴近窗棂,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,将一小截看似相同的迷香点燃,送了进去,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    张三看得有些目瞪口呆,忍不住压低声音道:“嘿!你这小子,今天怎么回事?吃错药了?干活这么利索?”
    旁边的王五凑过来,小声嘀咕:“估计是上次办事不力,被公子狠狠骂过了,现在急着立功表现吧?”
    张三想了想,深以为然地点点头:“有道理!”
    没过多久,估摸着迷香已发挥作用,李四轻轻推开并未闩死的房门,闪身入内。
    片刻后,他用一床锦被,将里面的人严严实实地裹卷起来,打横抱了出来。被卷的一端,隐约露出半张脸,在微弱的夜光下,可见其相貌,闭着眼,似乎已陷入昏迷。
    张三借着微弱的光线瞥了一眼,忍不住吸了口气,低声赞道:“哎呀我去!这个还要更胜一筹啊!”
    那面具下仿佛增添了一丝怒意,李四似乎很不愿意让他多看,手臂一摆,巧妙地将那露出的半张脸重新掩入被中,并且脚下不停,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。
    张三被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,低声笑骂:“真他娘的猴急!是公子享用,又不是你享用,真是的!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小子赶着去入洞房呢!”
    王五也在一旁催促:“快走快走!我记得这院子里还住着不少下人呢,万一被发现了,麻烦就大了!”
    几人不敢再耽搁,循着来路,小心翼翼地翻墙而出。墙外僻静处,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。
    那李四抱着怀中的人,竟只是轻轻一蹬腿,身形矫健地便直接翻进了车厢,动作干净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    张三看着他那利落的身手,心里更是纳闷了,一边跟着爬上车辕,一边翻着嘀咕,这李四……什么时候背着老子练了这么一身好功夫了?

添加书签
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