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下他病骨藏锋 - 第4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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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盛极必衰。
    宫中的荣宠,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。
    后来,延禧宫起了一场蹊跷的大火。
    四皇子未能逃出,葬身火海,尸骨无存。
    父皇震怒,下令彻查,最终却未能找到真凶。
    魏贵妃经此打击,性情大变,言行失常,屡屡触怒父皇,最终被贬为妃位,迁居延禧宫偏殿,如同被打入冷宫,渐渐被人遗忘。
    谢允明笑道:“淑妃和德妃,怕是早已忘了,她们曾经还有过这样一位手段不俗,几乎将她们压得喘不过气的对手。”
    四皇子死于五月。
    五月,荷风初起,宫墙深处却飘出纸钱的焦味。
    魏妃每年此时,都会寻到宫内靠近活水的地方,独自为她那尸骨无存的儿子烧些纸钱,放几盏水灯,她虽失了恩宠,但昔日贵妃的底蕴尚在,些许旧人关照,足够她在这深宫中勉强维持体面。
    而这,也正是谢允明能避开众人耳目,主动与她相见的唯一良机。
    皇宫西苑,一处偏僻的荷花池畔,月光如水,洒在墨绿色的荷叶上,泛着清冷的光,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蹲在水边,正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。
    她的背影单薄,动作迟缓,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戚。
    谢允明与厉锋隐在假山的阴影里,静静地注视着。
    说实话,当魏妃偶然侧过脸,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时,谢允明自己也远远地注视了许久,他忽然想,他的母亲会否也会在鬓边别一支银钗,于风过时低头,让碎发掩住脸上的一颗泪痣,念头一闪,心口便像被纸灰轻轻烫了一下,既疼又热,却无人可诉。
    魏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,警惕地望向阴影处:“什么人?滚出来!”
    谢允明二人从容地自暗处踱步而出,站定在魏妃的眼前。
    魏妃看清他面容的刹那,整个人如遭雷击,猛地僵在原地,她瞳孔放大,嘴唇微微颤抖,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,喃喃道:“欢儿……是,是你么?你回来看母妃了?”
    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,眼含热泪地走向谢允明。仿佛要确认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。
    谢允明心中微叹,却并不想借此混淆身份,他开口,打破了魏妃的幻梦:“娘娘,您认错人了,我不是四弟。”
    魏妃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,泪还挂在颊上,她抬眼,一寸寸打量谢允明,她岂会不知自己的儿子早已不在人世?都说子大随母,她时常照着镜子幻想自己儿子的容颜,而面前这个人,是如此的相像。
    是了,这是那个女人的儿子。
    “原来,是大皇子啊。”魏妃认出了谢允明的身份,语气瞬间变得疏离而冰冷,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
    “夜要深了。”魏妃转身,素衣被风鼓起,像一面残破的幡,“大皇子还不回宫,小心把命落在这里。”
    谢允明无视了她的敌意:“我是特意来找娘娘的。”
    “找我?”魏妃嗤笑一声,“那真是稀奇。”
    “娘娘方才将我错认,我倒不意外。”谢允明不理会她的嘲讽,步步紧逼,“想来,四弟若是长大,容貌或许应当与我有些许相似。”
    “才不会和你一样!”魏妃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,猛地回头,恶狠狠地盯着他,“我的欢儿,绝不会像你一样,是个靠汤药吊着命的病秧子!”
    谢允明却并不动怒,反而顺着她的话,语气平淡却更显残忍:“是啊,可惜四弟没能长大,没能让我听见他唤一声大哥,实在是可惜。”
    魏妃背脊一僵,渠面一盏莲灯被风掀翻,火头嗤地灭进水里。
    谢允明不等她发作,话锋陡然一转:“我曾听宫中老人说过,魏妃娘娘与我娘亲。不仅仅是容貌相似,连性情举止,在某些时候也如出一辙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可我总觉得好笑。”
    “十年了,娘娘竟还能记下来容忍害死自己儿子的仇人逍遥自在,安稳度日,若换作是我娘,她早就已经报仇雪恨了,她可比娘娘……狠心多了。”
    这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猛地撬开了魏妃封闭多年的心门,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声音嘶哑:“你……你到底来干什么!”
    “合作。”谢允明吐出这两个字。
    “合作?”魏妃讥笑,“你疯了么?”
    “娘娘,您没有儿子,而我,又恰好没有母亲,母凭子贵或是子凭母贵,我们都能算是最好的盟友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可找错人了。”魏妃上下打量着谢允明,眼神怨毒:“瞧瞧你,你也是得了你娘那一副好皮囊啊,靠着这张脸得了皇帝的喜欢。”
    她忽然走上前,绕着谢允明走了一圈又一圈,甚至伸出手,用指尖轻佻地撩起了他鬓边的一缕墨发。
    厉锋眉头紧锁,手已按在剑柄上,强忍着将她挥开的冲动,紧紧盯着魏妃的一举一动。
    “我当然高兴自己长得像母亲。”谢允明任由她的动作,神色不变,“就是不知道……娘娘您,高不高兴了?”
    魏妃停住了,她猛地撤回手,双眼却突然迸发出刻骨的恨意,伸手探向谢允明的脖颈。
    “放肆!”厉锋早有防备,瞬间出手,冰冷的剑鞘精准地横亘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,再一挺臂,一股巧劲将她推得踉跄后退数步。
    魏妃跌坐在地,发髻散乱,状若疯妇,犹自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瞪着谢允明。
    “那个女人生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!你怎么不去死呢?!凭什么你能活着,你应该和我的欢儿一样!!”
    “娘娘难道就甘心如此?”谢允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,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笑容:“我们既然是谈合作,那自然讲究双赢互利。”
    他上前半步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:“娘娘,难道您就不想找回您孩子的尸骨,让他得以入土为安么?”
    魏妃满身的疯戾与恨火,被这一句话倏然按进冰水里,她像被人掐住喉咙,张着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    她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欣喜,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说,我知道四弟的尸骨在哪儿。”谢允明字字如锤,敲在魏妃心上,“那场大火,怎么可能烧得什么都不剩呢?不过是被人刻意藏了起来,我费了不少力气,才查到了它的踪迹。娘娘,您想让他魂归故土,不再做孤魂野鬼么?”
    魏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地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    良久,她抬起头,眼神已经变了:“你想要我怎么合作?”
    谢允明回答:“一个妃子该做什么,能做什么,尤其是在父皇面前该如何表现,娘娘您好好去做就是了,将您当年能从淑妃德妃手中夺得圣宠的本事,重新捡起来。”
    “只要你把我儿子还给我……”魏妃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你给个信儿,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    “我会给娘娘制造复宠的机会。”谢允明承诺道,“但能不能抓住机会,能不能固宠,那就要看娘娘您自个儿的本事和决心了。”
    魏妃挣扎着站起身,擦去脸上的泪痕与狼狈,那股被岁月磨蚀的傲气与风情,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,她冷笑一声,带着不甘与挑衅:“我可不比你娘差!”
    谢允明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,带着期待的笑容:“我期待娘娘的手段。”
    。
    与魏妃达成同盟后,谢允明又去寻找了淑妃。
    谢允明与之开门见山,淑妃果然要挟他,如计划中一样,不欢而散。
    从淑妃宫中出来,他并未直接返回长乐宫,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。
    时值春末,梨花已近尾声,但枝头仍挂着些晚开的,洁白的花苞。
    他精心挑选,折下了一枝形态最优美,花苞最饱满的梨枝。
    他的娘亲,最爱梨花。
    世人对花卉独一份偏爱,爱菊或爱竹,赞其高洁风雅,坚韧不拔。
    可他的娘亲却曾笑着说过,她喜欢梨花,是因为梨子很好吃,她在老家种过梨园。
    所以,这御花园中,当年她最得宠时,栽种得最多,开得最繁盛的,便是这梨树。
    即便她已离去多年,皇帝也未曾下令移除,任由其花开花落,成为宫中心照不宣的一道禁忌风景。
    皇帝尚未下朝,谢允明手持梨枝,先行进入了紫宸殿,他无视内侍公公们瞬间变得惨白,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惊恐神色,将那枝带着梨花插进玉瓶,轻轻地,端正地,摆放在了皇帝御案最显眼的位置。
    不久,皇帝下朝归来。
    “明儿来了。”皇帝见到他,神色如常,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,“让朕瞧瞧,这段日子静养,身子可有消减?”
    谢允明行礼后起身:“父皇若觉得儿臣不好,儿臣哪还有机会,有脸面来寻父皇呢?”
    皇帝仔细端详了他片刻,点了点头:“嗯,没瘦,这还差不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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