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具而已 - 第49章

    晚风皱着眉不语，陆开却在这时拿起桌上的合同：“晚风，你只要告诉我，你以后决不会后悔，不会为从来没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作品而感到遗憾，我就把这份合同撕了。”
    晚风抬起头看他：“可它不够好。”
    陆开说：“我要听的不是这句，我要听的是你说你不会后悔。”
    晚风说：“陆开，你现在把它送到生产线上，也只是让这个世界多了个注定滞销的废品。它成功的概率连百分之一都没有。”
    “告诉我你不会后悔。”
    晚风说：“我知道你是对我好，你不希望我在离开时留下遗憾，但我就是没有这个能力，无论你怎么想怎么看……”
    “告诉我你不会后悔！”陆开大声打断晚风，他看着晚风的眼睛，一字一顿说得郑重无比，“告诉我你不会后悔。”
    晚风无奈地摇头，陆开却忽然来了劲头：“如果你的作品还不够好，就努力把它做好，这是你想做的，喜欢做的事情，你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，到最后连跑道都不上一次吗？”
    晚风说：“陆开，我没有那个能力。”
    陆开说：“你究竟有多少能力，不是你说了就算的，工作室不只有你，还有番茄，有我，有哆啦西，我们都可以帮你，只要你想，我们一定能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没有这个能力，我没有这个能力……”晚风忽然大吼起来，“你要我听我说多少遍！我没有这个能力！！！”
    他从陆开手里抢过合同，哗啦哗啦地翻到最后一页。晚风举着自己设计的效果图往陆开的脸上凑：“你愿意做就做，你愿意赔钱就赔钱，但你好好看看！这是小雀斑大火后怀基基推出的下一个产品！告诉我，玩家们会怎么想？ 你会怎么想？哆啦西会怎么想！我呢！我又会怎么想！陆开！我有遗憾，我当然有他妈遗憾！我的遗憾大了去了，但我的遗憾不是因为我没有作品，而是因为我他么居然想做潮玩，想当艺术家，我明明就是个只会做无用功的傻逼，我就只是个没有天赋的废物！”
    他涨红着脸瞪着陆开，紧握合同的手高高举起，像是要把它扔到陆开的脸上一样，然而他停顿一下，最后一刻还是改变了主意，把那份合同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    陆开和晚风认识了将近十年，这十年的时间，晚风甚至都没和陆开说过一句重话，可这时的他却像是疯了一样。
    陆开被晚风歇斯底里的模样吓傻了，隔了老半天，才挤出一句：“你不是废物，你……
    “你是晚风……”
    晚风涨红的脸逐渐褪去颜色，他盯着被他摔在地上合同看了好大一会儿。
    “我很快就不是晚风了……
    很快，很快我就只是周乐成了。”
    第57章 -57- 消息
    晚风捡起地上的合同，平静又缓慢地撕掉。 站在一旁的陆开甚至不敢阻拦。
    “麻烦你再和陈老板说一声吧。”晚风将撕掉的合同扔进垃圾箱，抿着嘴，抿住脸上的难过，他朝陆开点点头，转身离开了工作室。
    屋内的三人呆了好久，最后还是一直都没说话的番茄开了口：“所以……我想让你给我出娃，你不同意。晚风不想出，你非要给他出。”
    陆开看了番茄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从胡子先生离职的赵静欢终于回到怀基基，可工作室的气氛却有些变了样。
    那天的冲突过后，晚风一直都没来上班。隔了几天哆啦西来过工作室一趟，发现赵静欢回来后，高兴得又蹦又跳，她并不知道陆开和晚风的冲突，还笑眯眯问什么时候聚餐：
    “重返故土的少女啊，至黑之夜已然过去，我们在召唤黎明的火堆之前重逢，值得去吃一个烧烤！”
    以现在陆开和晚风的状态，聚餐肯定是不用想了，赵静欢不想让哆啦西担心，也就只能说最近工作室有点忙，让她暂时回去等消息。
    关于工作很忙这件事，赵静欢其实并没有撒谎，小雀斑的销量一路走高，相应的，要处理的合同和各类杂项也就越来越多，再加上隔三差五就有找上门来的合作方，赵静欢手头的工作，就是再招三四个员工来一起做，也不算奢侈。
    虽然时机不大合适，但这几天她还是和陆开提了一次再招人的事情，陆开答应得痛快，甚至在问清赵静欢的需求后，还揽下了写招聘书的任务，但这事很快也就没了下文。
    对此赵静欢也能理解，在和晚风修复关系之前，陆开恐怕一直都会是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。
    和万达的联动很快也进入了筹备期，赵静欢忙得想死的心都有了，最后反而是一贯不太靠谱的番茄注意到赵静欢的窘境，拉着陆开去给赵静欢帮忙。
    两人接手了部分工作，赵静欢这才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，至少她终于有余力去问陆开：“你要去和晚风道个歉么？”
    陆开说：“我昨天给他发了微信，他没回我，应该是还没消气。”
    番茄在一旁贱兮兮地说：“这个我懂，买捧玫瑰花吧，到他家门口，喊你要是不原谅我，我就从这里跳下去。我看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。”
    陆开瞪他一眼，狠命地戳他的心窝子：“你给邹姐就是这么道歉的么？效果如何呀？”
    赵静欢连忙隔开两人，说番茄虽然是在起哄，但他有一点说得还是有些道理，晚风要是不回你的消息，你真的不如去他家里找他。
    “你们毕竟是那么好的朋友，哪怕是在赌气，见了面也就好了大半。”
    陆开对找上门去这件事还是有些犹豫，然而隔天上午，他忽然接到家里的电话，随后就一脸凝重地从公司离开，连个招呼都没和赵静欢或者番茄打。
    他这么一走，工作室里就只剩下了赵静欢和番茄两人，上午两人忙着工作，倒不觉得有什么，到了午休时间，对着各自的外卖闷头吃饭，就显得有点尴尬。
    两人没熟到可以坦然地安静相处，一句话也不说，也没陌生到可以对彼此视而不见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本来就是不上不下，应该闲聊几句的熟悉度，偏偏中午番茄还订了一碗面条，偏偏他吃面条时还吸溜吸溜的，偏偏他吸溜吸溜的声音还很大。
    吸溜到最后，两人都觉得怎么都得说上两句话了，于是赵静欢问番茄中午订的是牛肉面么，问完之后显得更加尴尬，而番茄问她：
    “你说陆开最后，会给我的龙宫少女出盒么？”
    赵静欢回答：“会吧。”听起来却有点敷衍。
    番茄又说：“其实，我倒是有点理解晚风。搞艺术沾边的行业有时候和体育一样，都挺残酷的，你听过杰夫.潘德格拉夫的故事么？”
    “谁？”
    番茄说：“一个打篮球的。美国球员。”
    赵静欢摇头：“他很有名么？”
    番茄说：“刚好相反吧，应该没什么人认识他，或者说，很多认识他的人也是因为他没名气，所以才认识他。”
    番茄解释：“他是一支nba球队的板凳球员，最末端的那种板凳球员，虽然是球队中的一员，但几乎上不了场的那种，有个词叫‘饮水机球员’，说的就是他这种球员太没有存在感，只能守着饮水机待着。”
    番茄说：“但是有一场比赛，他所在的球队前三节赢了对手30多分，那时候一场比赛也一支球队也就拿个100多分，30多分优势几乎是不可能追回的鸿沟，于是第四节 开始，教练把全部主力换下，给了板凳末端的潘德格拉夫出场的机会。他一个赛季可能加起来都打不了几十分钟的球，但这天，他本来可以打满整整一节。”
    番茄说：“可他一上来就各种低级失误，攻不进，守不住，被对手一波高潮追分，30多分的领先优势很快就被追了回来，逼得主教练不得不把主力换回，那场比赛他们还是赢了。但最后退场的时候，那个潘德格拉夫的人，一个两米多一脸胡子一身肌肉、纹身的壮汉，一边往场外走，一边哭得满脸是泪。”
    赵静欢不自觉地放下了筷子。
    番茄说：“他打得很差劲，很业余，但他能进入nba，其实就已经说明，在那一刻他是这个星球上排名前500的球员。地球前500啊，你想想，如果你是地球前五百水平的医生，你会多受尊敬。你是地球排名前五百的教授，老师，警察，护士，哪怕你是前五百的小偷……但唯独体育。”
    番茄说：“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500名球员之一了，但你还是太他妈差劲了。你被这个世界记住的唯一一次，是你被对手打哭了，被自己菜哭了。”
    赵静欢皱起了眉。
    番茄叹了口气：“做潮玩也是这样。labubu一年能卖几十亿，下面molly，小野，dimoo，听起来好像也有一大堆ip，可实际上，整个市场加在一起，也不会超过20个，至多25个能挣钱的品牌。所以其实是差不多的，假如你是这个行业第26名的原创设计师，你就得去送外卖。”
    赵静欢一愣，番茄这才想起她以前就是骑手：“啊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赵静欢摆摆手说没关系，番茄才又说：“我说这些，是想说，其实我也有点害怕，我很可能也是那第26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