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是孩子,五十岁复婚也正好 - 第77章
史秀珍正吸溜大米粥,头也不抬,“你问那丫头干啥?”
“就,面熟。”
“面熟面生你自己心里清楚。告诉你,别惦记,小丫头才十八岁。”
她撂下碗时,又睨了他一眼,“你要是真相中了,等两年,妈再给你说媒。”
林志风咧咧嘴,“她看着挺横的,我可不敢招。”
嘴上这么说,后来在食堂吃饭,他倒是总会朝后厨那边多看一眼。
郑美玲不太搭理人,谁跟她套近乎,她多半不理。谁要敢冲她说句撩骚话,她立马翻脸,脾气冲,不拐弯,头也不回地走。
林志风不敢找她搭腔,怕遭白眼,怕挨骂,怕还没等老妈做媒,先招了她的烦,就只好远远望着。
她凶时是真凶,可她笑的时候也真笑,有次被厂花园那只老猫蹿到她腿上,她摸着摸着,笑成一朵花。林志风站在两三米外,心跳乱了会儿,但还是没敢过去。
直到那天,厂里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。
一群男工聚在一堆儿打雪仗,雪球飞来飞去。正热闹着,郑美玲刚转过一个角落,腿上就“砰”地挨了一下。她低头,裤脚湿了一片。
郑美玲还没开口,林志风先冲过去挡在她前头,对着那几人吼:“哎哎哎,能瞅准点儿不?扔人姑娘干啥呢!”
林志风在宣传科,平日能说会唠,人缘不错,那帮人一见是他,就打哈哈说:“不是故意的!”
林志风瞪了他们一眼,回头问郑美玲:“没事吧?”
郑美玲看了他一眼,轻轻道了句:“谢谢。”
声音不大,又意外温软。林志风愣怔了下,“啊”了一声,竟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打那天起,两人算是搭上话了。
可惜食堂一日只供三顿烟火,林志风一天里能望见她的光景,也就这三回了。有时她人没来,那顿饭便嚼得没滋没味,像吞了一肚子凉风。可即便有时候碰上了,话头也绕不过两个弯弯:一个是他娘史秀珍,另一个,便是灶膛里滚出的那点油盐酱醋。
有一天,林志风搓着手跟郑美玲说:“我妈那人,性子是冲了点,炮仗似的。她要是蹦出火星子燎着你,甭往心里去。日子久了你就知道,她那心啊,热乎着呢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滚出来,带着点虚飘。他也没扯谎,只是那话里藏着掖着的心思,像雪地里的兔子脚印,浅是浅,却怕人瞧见。他悬着心,怕史秀珍哪句硬话真扎疼了人,气跑了;更怕这牵连的藤蔓,把那点怨,悄悄缠到他自个儿的根上。
谁承想,郑美玲倒接了话茬,“师父那人,我早瞧明白了,心不赖。”
这话跟股温吞水似的,把林志风心里那点疙瘩泡软和了。人一松快,心思就飘得远,竟琢磨起日后真成了一家子,婆媳俩坐在一个炕头说话的光景来。
可史秀珍那头还绷着弦呢。
她防的不是郑美玲,是她自个儿那毛头小子林志风。瞅见俩人在打饭的档口多搭了几句话,史秀珍那嗓门就撵过来了,“没见小郑忙得脚打后脑勺?耽误了工,领导呲叨起来,你兜着?”
林志风心里头那点畅快,当场被兜头浇了瓢凉水。他觉着,在史秀珍眼里,郑美玲就是她院墙里那畦水灵灵的白菜,而自己,倒成了外头蹿进来、伺机要拱菜的野猪崽子,防贼似的防着。
转机在一年后,史秀珍过生辰那天。
郑美玲拎着套厚实的保暖内衣来了。林长贵那日也没下矿,一家三口加上这小徒弟,围着小炕桌过了个热乎生辰。炕烧得暖烘烘,四个脑袋凑着八盘菜,两瓶老白干见了底。
史秀珍端着杯,眼珠儿稳稳当当落在郑美玲脸上,咂摸道:“没瞧出来啊,小丫头你酒量还不浅。”
郑美玲“啪”地撂下杯子,脸蛋儿红扑扑的,借着酒劲说:“师父,跟您商量个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史秀珍抬抬下巴。
“要不,您认我当个干闺女吧?”
史秀珍和林长贵都怔住了,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。
一旁的林志风酒劲儿正顶在脑门子上,先炸了毛,酒杯往桌上一敦:“那不成!”
“师父还没发话呢,你凭啥不成?”郑美玲眼风扫过去。
“那是我妈!”林志风梗着脖子,“就我一个人的妈!”
话音没落,史秀珍抄起炕沿边的笤帚疙瘩,结结实实抽在他后脊梁上,“完蛋玩意儿!他那点花花肠子,瞎子都摸得出来!他是相中你了,哪乐意跟你当兄妹!”
林志风万没想到老娘这么利索地揭了锅盖,脸上腾地着了火,那点酒意猛地就散了,只剩下脑瓜子嗡嗡响。他使劲埋着头,脖子根儿都臊红了。
郑美玲却像没事人似的,轻飘飘接了一句,“那……谈对象儿呗。谈明白了,不也一样能喊您妈?”
林志风心口“咯噔”一下,像踩空了台阶。刚散去的酒劲儿,忽地又像团热烘烘的云彩,忽悠罩住了他。耳朵眼儿里嗡嗡的,他疑心自己真是喝糊涂了,连这没边儿的胡话都听得真真儿的。
打那日后,郑美玲还真就跟他处起了对象。
吃晚饭时碰见林志风,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说:“下班了,食堂门口候着,送我回宿舍。”
林志风得了令,下了班就跟条看门狗似的,巴巴地守在食堂门口。瞧见史秀珍忙得脚不沾地,他愣是搭不上手;可郑美玲一出现,他那尾巴摇得,恨不能扇起风来。拖地,抢着干;洗碗,挤上前;扛起鼓囊囊的垃圾袋子,脚下还能转出个轻飘飘的圈儿。
“完蛋玩意儿!”史秀珍瞅着,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。
日子晃悠着过。
有一日,史秀珍梳头,搽脸的雪花膏见了底。她伸手往碗橱顶上的暗格里摸那新盒子,她记得真真的。手探进去,空的。她不信,又仔细划拉一遍,还是空的。她猛地扭过头,林志风那眼神,一会儿粘在天花板上,一会儿钉在地缝里,独独不敢碰她的。
史秀珍一下子明白过来。
难怪这些天,总能在郑美玲那小丫头片子身上,闻到一股子熟悉的茉莉香,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。
她对着镜子,慢悠悠拢了拢头发,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,嘴角撇了撇,“呵,家里这是……遭了家贼了。”
话是撂下了,倒也没再往下问。
有那么一天,林志风送郑美玲回她那宿舍。两人戳在门口,像两棵冻得梆硬的树桩子,打着转儿。郑美玲不提上楼,林志风也不提回家。就这么迎着刀子似的北风,不拉手,不挨近,光闲嘎达牙。
林志风揣着袖子,吭哧半天才说:“刚见着你那会儿,觉着你……挺横,像个刺猬球儿,不好沾边儿。”
郑美玲哈出一口白气,“没爹没妈的孩子,自己不把腰杆子挺硬实点,不擎等着挨欺负么。”
这话轻轻巧巧就扎进了林志风心窝子里,酸溜溜的汁儿直往外冒。他打小,头顶上有爹那片天撑着,脚底下有娘那方土托着,哪尝过孤零零没人遮风挡雨的滋味。
“你甭怕,往后,我妈就是你妈,我爸就是你爸。咱家这堵墙,厚实着呢,谁也别想戳个窟窿眼儿欺负你。”
郑美玲侧过脸看他,黑亮的眼珠映着冷月光,“那你呢?你自个儿……搁哪呢?”
林志风被她问得一怔,挠挠后脑勺,咧开嘴笑了,“有你在我身边戳着,那不就……不就等于给我又套了副盔甲?谁还敢欺负我?”
郑美玲“噗嗤”乐了,搓着冻红的耳朵,“你妈骂你完蛋玩意儿,真是一点没冤枉。”
林志风一听这话,心又悬了起来,怕她真把自己当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。
他急得往前凑了小半步,声音也拔高了点儿,“真有啥事儿,有我顶着呢!指定没人能欺负你!不过……”
他声音又矮下去,带着点讨好的怯,“不过……你要是想欺负我,那……那随你。”
郑美玲脚尖一踮,冰凉柔软的唇瓣飞快地在林志风冻得发木的脸颊上啄了一下。
林志风整个人还僵在原地,等他混沌的脑子终于转了轴,眼皮子撩开,宿舍楼那扇铁皮门,正哐当合拢。
第85章 番外二
郑好,小名元宝,随了姥姥郑美玲的姓。这小丫头片子继承了林雪球的机灵劲儿和袁星火骨子里那点混不吝,一双眼睛像刚洗过、水灵灵的黑葡萄,滴溜溜一转就是一个主意。
小学开学第一天,六岁的郑好站在穿衣镜前,像个小大人似的运筹帷幄。林雪球手里攥着一把闪亮的发卡和彩色皮筋,正试图把那撮顽固翘起的呆毛镇压下去,好梳个漂漂亮亮的“小公主头”。
“妈!停!”郑好鼓着小包子脸,小手死死护住头顶,“就这样挺好!小公主发型太显眼,容易暴露身份了!”
林雪球被逗笑了,捏捏女儿的脸蛋,“我的小祖宗,你上小学是去当卧底特工吗?”
“差不多吧!”郑好一脸严肃,转向旁边正帮她调试新书包肩带的袁星火,“爸,听好了!咱俩的父女关系,在学校,必须严格保密!这是最高行动准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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