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是孩子,五十岁复婚也正好 - 第4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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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哟,劲儿没处使啦?收拾完老袁头,痛快成这样?”郑美玲踢了踢水花,溅了他一脸。
    林志风也不恼,抹了把脸继续乐,“咋的,乐还不行?”
    “这回可算扬眉吐气了?”郑美玲斜眼睨他,脚丫在水盆里轻轻晃动,“顺带着把攒了三十年的陈年旧怨都抖落干净了?”
    林志风笑着摆手,“陈芝麻烂谷子的,提它干啥!”
    里屋的林雪球正趴在床上摆弄电脑,听见外间的对话忍不住抿嘴笑了。
    这段往事她听史秀珍讲过。
    那会儿袁金海还在机械厂当技术员,林志风在宣传科写厂歌。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,偏偏因为葛艳相过亲结了梁子。
    要说袁金海当年也是厂里有名的俊后生,可跟浓眉大眼的林志风一比,总差那么点精气神。自打知道葛艳跟林志风相看过,袁金海见着宣传科的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。后来林志风写的《机械厂之歌》在车间试唱,袁金海带着一帮钳工起哄说土得掉渣,两帮人差点打起来。
    谁承想这歌后来真拿了市里汇演一等奖。领奖那天,林志风特意换上崭新的确良衬衫,捧着鲜红的锦旗绕道去袁金海家显摆。结果正赶上袁金海辞职下海,院里堆满搓澡巾和澡盆子。
    “哟,一等奖啊?”袁金海当时叼着烟,斜眼瞅那锦旗,“等厂子黄了,你上街卖唱去,我路过准赏你俩钢镚儿。”
    要不是闻讯赶来的葛艳和郑美玲拼命拉扯,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非把锦旗和澡盆子一起砸烂不可。
    后来两家都有了孩子,葛艳和郑美玲倒成了无话不说的姐妹。可住同一条街上的两个男人,硬是三十年没正经说过话。
    “你是不是还记恨那事儿?”郑美玲把脚从盆里提溜出来,悬在半空控着水,“金海湾招股那阵儿,他挨家敲门问了个遍,偏就绕开咱家。”
    “我记恨这干啥?”林志风抓起毛巾往脚上裹,“就算他袁金海当初真来敲门,我也得拿扫帚撵出去,就他那德行,钱放他兜里跟扔水里有啥两样?如今那摊子能支棱起来,还不是全仗着葛艳撑着。”他撇撇嘴,“离了葛艳,他算个啥?”
    郑美玲笑着应和,“是是是,你命里没水!天生就该守着炭火炉子过活!”
    林志风乐出声,湿毛巾往肩头一甩,“对喽!我就是火命,风风火火的命!”他挺直腰板,“火命咋了?我烤的羊肉串,全平原独一份!”
    林雪球端着水杯从里屋晃出来,“爸,照你和老袁头那关系,我跟袁星火不跟那罗密欧与朱丽叶似的?您还对他那么好?”
    “老子犯浑,跟小崽子有啥关系?”林志风叹了口气,“再说那孩子,小时候兜里揣着十块钱,成天在隔壁老赵家买干脆面。大冬天的,连口热乎饭都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他端起水盆转身进了卫生间。
    郑美玲冲闺女眨眨眼,“瞧见没,你爸啊,心软得跟棉花糖似的。就咱家欠一屁股饥荒那会儿,门口要是有野狗路过,他都得掰半拉馒头喂。”
    “胡咧咧啥呢!”林志风的声音闷闷地从卫生间传来,混着哗啦的倒水声。
    “夸你呢!”郑美玲扯着嗓子喊:“要不是你总把那孩子往家领,能给我闺女养出这么个好女婿?袁星火那大高个,有一半是你用羊肉串喂出来的!”
    林志风直起腰,看着镜中的自己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    他才不稀罕袁金海那个金海湾呢,那镶金边的澡堂子,哪有他的炭火炉子实在?但老袁头肯定眼红,眼红袁星火能那么真心实意地喊他一声爸。
    早知这孩子真能成了自家女婿,当年就该再多喂些。林志风搓着粗糙的手掌想,那会子要是天天给他烤俩羊腰子,说不定现在能蹿得比老杨树还高哩!
    第47章 47 迟来二十年的团圆年
    大年三十的爆竹声比闹钟响得早,天还黑着,林雪球就被吵醒了。她刚把脑袋往枕头里埋,就听见外屋叮咣五四响得比鞭炮还热闹。
    “林志风!大年下的你非得找不痛快是吧?”
    林雪球推门一看,满屋子红得晃眼。福字糊了满墙,塑料串灯在暖气片上烤得发蔫,窗花上的金粉簌簌地往下掉。
    林志风正猫着腰往郑美玲身上缠串灯,活像给棕子系红线。郑美玲两手提着滴溜转的灯笼,抬脚就踹,老林却灵巧躲开了。
    “闺女快关灯!”老林扭头喊。
    林雪球配合地按灭开关。
    黑暗里突然蹦出郑美玲红红绿绿的脸,那串彩灯正在她胸前乱闪,活像坟地里的鬼火。眼瞅着老妈要发作,林雪球赶紧开灯,老林手忙脚乱解电线,还是挨了记结实的肘击。
    这已经是郑美玲指挥作战的第四天。
    腊月二十七她挥着鸡毛掸子赶老林扫房,灰土暴尘里突然想起西屋顶棚还藏着半筐冻梨;二十八号押着全家去澡堂子,搓澡巾刮得人皮肉生疼;二十九的油锅就没熄过火,炸肉丸、炸油糕的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,勾得野猫在院墙上排排坐。
    眼下这通折腾,不过是年三十的开场锣鼓。
    林雪球反复追问郑美玲自己能干点啥,她让她保持喘气儿就行。
    九点刚过,史秀珍拎着只大公鸡风风火火闯进院。那鸡扑棱着翅膀,在雪地上划拉出几道凌乱的爪印。只见她左手掐住鸡冠,右手菜刀寒光一闪,鸡脖子就歪在了搪瓷盆沿上。
    郑美玲早备好一盆滚水,热气在冷空气里腾起白烟。两个女人往小板凳上一坐,褪毛的动作利索得晃出虚影。
    生活曾像个小偷,悄没声儿地顺走了这一家子二十年的团圆饭。如今倒像是良心发现,又还了回来。
    林雪球记得最清楚的是高二那年在深圳过春节。
    那天吃完年夜饭,郑美玲边刷碗边说:“要是就我自个儿,早钻被窝了。”那时才八点不到,她转身给老林打电话,电话那头吸溜饺子的声音格外响。老林说:“跟你奶吃完就歇了,春晚都没开。”雪球举着电话愣神,窗外的烟花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    后来她总算咂摸出滋味,自己就像个活体春联,她在哪儿,哪儿就勉强算过年。可人又不能劈成两半,最后干脆哪儿都不去。在北京出租屋里点外卖那年,她对着黄焖鸡米饭笑出声。
    这下好了,对谁都公平,连年味儿都公平地分不到一口。
    而眼下这顿团圆饭,热闹得甚至带了点报复的意味。
    雪球知道这一家子是这些年缺了太多,谁也不肯再将就一口。郑美玲像打仗似的指挥着,林志风在灶台前翻炒出油火乱窜,史秀珍一边骂咧咧一边摘菜,仨人闹腾得跟开流水席似的。连蒸锅里的水汽都腾出种“今儿不给自己争口气就枉过年”的架势。
    结果,真让他们端出了十道菜,热腾腾地摊了一整桌,颜色呼应,香气连环。郑美玲说,这是十全十美。
    有林志风招牌的酱焖鲫鱼,史秀珍的拆骨肉炒蒜苗,郑美玲硬是现学现卖炸了一盘焦黄的春卷,筷子刚夹起来就听“咔啦”一声,炸皮酥得像新雪落地。
    锅碗瓢盆的声响终于停下时,屋子安静下来,只剩香气在空中打转。
    饭桌上,林志风从老立柜里摸出那瓶茅台,他给史秀珍斟满一杯,“妈,这酒雪球买的,就等您来开封呢。”
    老太太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,舌头在上颚蹭了蹭,“嗯,是比散白顺溜。这多钱啊?”
    林志风刚要显摆价钱,屁股底下却被雪球踹了一脚,他蹭地坐正,不敢吱声。
    林雪球知道,要是奶奶听见“几千块一瓶”那准得掀桌。她眼神飘了下,“不贵,就比我爸平时喝的贵一点。”
    可千防万防,老太太还是发了难。
    吃完一口肉,放下筷子,史秀珍忽把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到林志风和郑美玲中间。她用筷尖“当当”点了点碗沿,问:“你俩,这到底算个啥事儿?”
    老林愣神的工夫,郑美玲的耳根子已经红得像窗上的剪纸。
    “等着!”林志风猛地蹿起来,翻箱倒柜找出两个红本本,“民政局放假前赶着办的!”结婚证摊在桌上,照片里俩人头挨着头,笑得像刚捡着钱。
    史秀珍斜眼瞅着郑美玲,嘴角一撇,“没出息的玩意儿,外头扑腾了二十年,末了还不是回这麻雀窝?”
    “大过年的您能不能说句人话?”郑美玲佯装不高兴,放饭碗时力道重了些。
    老林赶忙打圆场,“妈,你心里明明也乐呵,咋就不能说两句舒心话呢?”
    “想听舒心话?”老太太眼珠子滴溜一转,“等我蹬腿那天,托梦说给你听!”
    郑美玲抄起个炸油糕就往史秀珍嘴里塞,“那还是留着您自个儿听吧!”
    滚烫的豆沙馅儿烫得老太太“哎呦”一声,假牙粘在油炸糕上被带了出来。
    一屋子人顿时笑开了锅。
    老太太也不恼,把假牙往围裙上蹭了蹭,又麻利地塞回嘴里,“你们这面和太黏了,吃了肠子都得黏一堆儿,明年还是我来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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